想找哪一朵雲?

Sunday, April 10, 2016

舊文新帖:靜暗中给自己弹奏,岁月磨蚀下的夜曲


A plain face scarcely changed; whereas beautiful faces wither.
                                                            ---Virginia Woolf, The Years
1.

谁知道,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喜欢想些什么?

妳其實也沒有很懂自己,誰真的都懂呢?

白天與黑夜,不是有流行歌曲唱到,它們永遠都是互不了解的。但有可能的是,它們連自己都不真的了解吧。日與夜、白與黑不就是始終不斷的相互追尋,沒有誰真的跑在前面,勝負是永遠沒有答案的。

一天裏頭什么時候照鏡子,會有什么不同的效果和感覺嗎?攬鏡自戀的古代女子是妳的前世,傷春感懷該是妳最熟悉的情感活動。今生妳卻生得粗枝大葉了許多,雖然依舊會被眼前所見的各種聲色引得心有戚戚焉,卻早已如同鈍了的刀刃,無法作出最銳利的回應。季節的來去,妳決定冷眼旁觀之(更真實的是因為妳不知所措,還是保持靜態比較不容易讓人看出妳的焦慮不安)。

然而冬季降臨,冷的就不只是迷蒙的雙目。妳最夸張的動作是蹲在椅子上,身體裹在寒衣裏,在擺放了冒著煙絲的熱飲的筆記型電腦上滴滴答答地登錄細細碎碎的想法——必須串聯成一篇學術話語的片段。妳不是不能夠安坐在椅子上,作出一個異於常態的姿勢純粹是給自己突破性的『驚嚇』(shock)。自導自演的驚嚇,是要把自己的精神喚醒,要自己振作起來,才有辦法完成妳所謂的『不可能的任務』。可也實在沒有『不可能』的事,因為和所有游子一樣的,妳也早早訂好了回家的機票,飛機不容妳拖拖拉拉地寫功課。

第一個離家獨自度過的冬,就算沒有歐美國家那么嚴酷,總是因為心理因素雪上加霜地被夸大和深化。涂抹在臉和手腳上的潤膚乳是在家時不會喜歡用的,因為在干燥的寒冷中需要保濕,而倍感無助的妳又一直在消耗水分——疲倦時的暗自哭泣。

有時候, 你不但嚇壞了旁人, 更嚇壞了自己。

那一天,妳回到住處,室友不在的下午。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淚水簌簌流下妳的雙頰,其濕涼這才讓你意識到你的身體在發燙。當時,你就如同石像那樣站在床邊,以為會失序奔流不止的淚潮,來得突然去得卻也一樣突然。一切平靜如從未發生。

妳也曾和一組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朋友在吃飯時,引得其中一人與妳一同淚如雨下。你們都思念起遙遠天邊的所愛之人,自己是孤獨的『索愛之人』的此時身份令兩人無法承受起來。一桌子的異鄉游子圍著餐後的杯盤狼藉蒼然肅靜。

而說到身為異鄉客這一點,妳也三不五時地碰上好笑又矛盾的事。例如當妳在熟悉的超市買東西,結帳時被收銀員看到妳的外籍居留證,很驚訝地說妳的國語講得真好,一點都看/聽不出不是本地人。妳總會覺得納悶, 妳不就是一張漢族女兒的面孔嗎,怎么就那么容易被當作外國人了呢?妳還想,如果妳和『本地人』一樣,豈不是承認自己與生俱來的身份就不如人?

比較,很容易令人心生嗔恨之心。嗔恨是愚癡的一種,也是業障的根本。輪回已是載浮載沉的痛苦一旅,沒有必要徒增傷悲吧。可是妳也不過是個再世俗不過的平凡女子,小奸小惡常常尾隨欲望而來,妳常常后知后覺地發現自己又 離天堂遠一步, 同時又逼近地獄一寸了。

可是,人,就是愛比較。如原罪一樣。

從一座城市來到另一座城市,從一個島飄移到另一個島,妳曾躺在床上思考這層有趣的雙向聯系。選擇的去處絕對與時差有關,不需要晨昏顛倒才能找到家人或老友聽妳說話。可是妳絕對不會在談話的過程中讓眼淚決堤,為的顯然是不要使得對方擔心。一個人的傷痛, 不需要兩處承擔,妳長大了,因為以前你會忽略這一點。

孤獨的味道稀釋了妳過去太充滿甜蜜的幻想,玫瑰色的人生沒有妳認定只出現在想象中的枯萎與腐朽。可是現實依然緘默且粗暴地介入了妳原本玫瑰色的異想世界,然後一滴暗紅開始慢慢擴散、擴散、再擴散。

漆黑。

2

妳明明掛在線上,卻選擇顯示『下線』(offline)

一整天或一整個晚上的隱形狀態給妳冷眼旁觀的滿足感,偶爾注意到有人的MSN昵稱變了,心情如天氣的陰晴轉變。有人寥寥數語,有人題詩作賦,長長短短,綿綿密密。妳瞇著眼閱讀字體細小的昵稱們,覺得刺目。默念那些超長昵稱的你不會用它們來稱謂它們的主人,那不是它們的功能。更多時候,是妳的朋友們把MSN的虛擬空間當成了大曬場,借由在其間風乾情緒的有或無意識動作紀念每個難忘的當下。

刻骨銘心,骨裂心碎,在下一個昵稱誕生時。

(妳笑稱『昵稱』是『溺稱』,情感深陷、思緒混沌的一個徵兆。

若干次經驗過被某人過度驚悚的昵稱嚇壞,發話關心慰問對方時得到的無辜回應:『那個啊,過去的事了啦,我在沒有不開心啊!』本應該云淡風清的,妳卻覺得愁云慘霧了起來。所以妳也學會了大發厥詞的藝術,其中多少帶些報復的心理。

後來,妳發現了『隱形』功能的吸引力。妳可以偶爾扮一下上帝,在無人看得見妳的高處俯視,甚至反過來予以他人驚嚇。一聲天外來音,對方驚訝:妳在線上呀?呵呵,妳所謂的『cheap thrill』如此來也。

妳的隱形,讓領教過的人以為,妳不愛外出。可妳絕對不會這樣,相信是不能忍受過度安靜的性格使然。

最近,卻有朋友說妳似乎深居簡出。妳笑而不答,答案其實是也不是。妳自然稱不上百分百的『宅女』,因為妳依然需要出去上課的,也不喜歡無辜曠課缺席。還有,不擅長烹飪的妳也因此無法與世隔絕。蝸居的生活只有某個程度的封閉。也許會偶爾有一頓沒一餐的,自我要求的一點點類似苦行的『自凈法』(self-purification),窩在書堆中感覺時間的分秒流逝。歲月在窗外的明暗替換間無聲後退,妳一口一口氣息的吐納都是安靜的老化。

年歲漸長不可怕, 時間一分一毫地無情離別才叫妳黯然神傷。

妳坐在書桌前的位置,伸手便可捉到好幾件重要的『補給品』。果腹的雜糧、解渴的飲料、保濕的乳霜、對抗偏頭痛的普納疼加強錠……無需多移動便『四通八達』,感覺自己猶如章魚。

這是妳面對再度回歸學生時代的求生技法,畢竟上一次如此生活是六年前的事了。人生沒有多少次的『毅然』, 催促妳放棄 的舒適生活走出家門的是一股決意重返校園圓夢的動力,同時憑靠的是這次不采取行動便再也不會的自我認知。
妳常常自嘲是這個年級年紀最大的研究生,老了,腦筋也轉得比別人慢。重新過起熬夜啃資料的日子除了感性的回味更不乏實際的艱苦。

有一次,妳在宿舍洗衣房裏納悶,從烘乾機拿出來的衣服為什么都還是濕漉漉的。再投入硬幣嘗試一次,走回房間的時候才意識到,第一次投幣後竟然忘了按下啟動的按鈕!
還有那次差點把自己嚇死,當學生證從皺巴巴的牛仔褲口袋跌了出來,妳確定它的完好無損(同時充當門禁卡的學生證泡完澡還可以刷開宿舍的保安鐵門,證明學生證的材質品質確實好),才大大松了一口氣。

由糊涂釀成的大小意外在妳的生活中雪花般的飄舞,不當作某種變相的情趣,有時還真難找到笑的理由。
縱使妳嘴邊常常掛著笑,讓身邊的人開始用『樂觀』形容妳,但妳始終沒有認同。
黑暗依然是妳沒有擺脫的隱形包袱,和MSN上的隱形狀態一樣是最佳的保護色,在一個人的時候。

一個人,現在經常如此。

3.

妳喜歡在劇場看戲,最興奮的時刻是短暫的。那是在劇目開始之前必然有的一段黑暗,整個劇場的燈光都熄滅了,等著接下來聚焦在舞臺上的光亮。

那仿佛是穿過橋洞的動作,從現實的一邊渡到了虛構的彼岸。

掌聲是最後聽到的現實之音,然後一切入夢。隱秘的桃花源、莫須有的捷運站、失戀者的內心世界,妳和其他不認識的觀眾們同游這些地方,感覺如神,上天下地無所不可在、無所不能。

演員在明, 妳在暗。戲中的他們可能無知於命運的指令,戲外的妳卻像是匿名的上帝擁有全知視角。這是孤獨的知識,等著在開展中死亡。

念高中時,戲劇曾經散發出召喚你的魔力,可是妳沒有投入,也就因此只能以安於觀眾的身份了。觀看,在心裏演出你對所觀看的一切的想法和反應。那又是一個衍生出多種『如果』的假設的情境,沒當成『戲子』,這一生的『演出』會不會反而失真了一些呢?

可是妳始終沒有放棄,所以每當有人說起妳的夸張言談舉止富有喜感,都是妳倍覺自豪的時候。這當然沒有故意虛構的意味,是妳這個雙子座存在體內匿藏的能量因子。搞笑的能力與陰郁的品質是不相沖突的,它們通常不會在同一個時候現身。

又或許,和天氣一樣, 心情也會下『太陽雨』。

妳在跨過三十歲門檻的第二天一個人去散步。天氣很不錯的一個下午,妳慣性地攜帶相機和筆記本出門,沉甸甸的一袋子,感覺上可以走很遠走很久。這是妳一貫的『行裝』,漫游於寬闊校地以及校園外的城市的必備品。妳任何一次的徒步游走都是這樣,沒有理由在任何一個特定的年齡有所改變。

一直以來,生活是妳的劇場,漫游是妳在舞臺上悠然的踱步。『劇本』總是臨時躍然的偶發事件,而妳有著做場記的習慣。一場又一場情緒上的『太陽雨』都在妳的筆記本裏留下水痕,有時候帶點恐怕的意識流,連記錄者你也似懂非懂的陌生自己。

那個下午, 你走了很多路,在悶熱和不確定要不要降梅雨的氣氛中彳亍著,有一搭沒一大搭地想著零零碎碎的事。回憶如同靈光(妳堅信一個平凡不過的人也會有靈光),像是妳下一刻就要死去,在那之前必須回顧妳生命中一切的發生。碎片似的過往臉孔、聲音、觸覺在殘陽中顯得更加陌生。才三十年啊,三十年中的細微末節就足以令妳暈眩,日後的歲月只有增長不會有減少,那么妳要如何是好?

妳因此坐下,開始書寫。

寫作是不變的展演,你是演員也是觀眾的雙重身份同步演出,多年來亦是如此。它是安心與焦慮的矛盾綜合體,收集妳在人潮中想要孤獨的理由, 也是在付出時希望脫離并返回選讓聲叢之中的驅動力。它就是那么矛盾的事,對妳來說,是痛苦也是幸福,兩面緊緊相連,無法割舍。

新的筆記本,之前一個字都沒有的本子瞬間爬滿了螻蟻,一只只歪斜爬行的螻蟻,擺出意義破碎的陣勢。慢性的螻蟻在妳的意志推使下,如此爬行……

4.

想著:夢中之夢的事。
人生真是一場夢的話,而我又為了逐一個夢漂流到此地,我,不就是將自己置身『夢中之夢』這么一個互文結構了嗎?

莞爾。

原來自己一直在和層層疊疊的洋蔥結構打交道:對自己的逐步認識是如此,對這個大千世界的認知過程也一樣。層層揭開的世間情愛、分明或不分明的對錯是非。剝洋蔥的時候, 大多數人會哭,這會不會是洋蔥刷的小聰明,借由自己去掉皮層的不痛不癢卻報復在不曾留意這個細節的世人身上,向他們索取懺悔的眼淚。

層層疊疊、絲絲縷縷、牽牽絆絆。

有時候被這些糾結在一起的聯想搞得很煩躁,很想做到真正的孑然一身,那就沒有任何困擾的存在了。可是真的能如此嗎?什么都割舍,什么都不要了,就是幸福?就是解脫?我又不肯定了。

宗教裏說的,只要還有分別心,執著和裙帶而來的苦就永遠無法消解。

生生世世都不會剝完的洋蔥皮,生生世世都掉不完的眼淚,生生世世都醒不來的夢中之夢。

那應該很可怕

滿滿的虛無有多沉重,還是輕盈得比不過一滴淚?也許它會違反常理,同時具備『輕』和『重』的屬性。沒有分別,不就沒有了輕盈、沉重了嗎?看似直接且簡單的邏輯分析,但是要如何做到沒有分別之心即是問題的癥結。

誕生在這個世界的你我,實在輪回的競賽中戰勝了其他的生靈嗎?如是,我們捧在手上的戰利品——轉世為人的『上乘』是否就是好的?能說能感能思考,喜怒哀樂的分配與一朵花、一只貓的比較有什么優越的地方?我常常羨慕懶洋洋地午睡的貓咪,多么悠閑、多么寫意。忘了我有選擇的權利與能力,我也可以像它那樣,只是我沒有。擁有選擇的能力卻不善用,巴巴地看著貓咪的好命相,我是活該的吧?
掙扎賦予生命意義。

在做種種的劇烈對抗時,簌簌流下的淚水是最好的潤滑劑,一點一點匯集成河,沖刷我所經歷的一切——劇痛、酸楚、憂傷。在這片水汪汪的世界裏,恢復生到這個世界時某種混沌的原初狀態,那個未被傷害、未經磨難的完整純真之存在。

幸好我不美。這才能夠在自己的『夢中之夢』裏,依舊在不顯眼的背景自由來去,觀看多於被觀看。美麗的臉龐在被觀看中的老去總免不了夾帶過度感傷的遺憾,濫情的觀看者平添了被看美人的自憐(戀),卻改變不了年華老去的宿命。平凡的臉孔,如沃爾芙所說的那樣,不會有過於驚人的改變,在歲月流逝中始終與『完美』保持著距離,不會拉遠也不會趨近。

5.

那天之後,妳要求自己做出改變。

要在喧囂中不忘平靜的美好,在安靜的時候也可以獨自精彩。獨立自足是生活的必要能力,妳將自己放逐到異鄉, 就必須對自己負責。微笑是告訴周圍的人你沒事的最佳的表情, 但是妳也一定要相信它是具有實效的,而不是空洞虛假的。

似水年華,妳誠心相信平凡是雋永。

黑夜裏,一次一次的心跳和一次一次的呼吸律動成雙成對,那都是妳習以為常的觀察對象。如同重復奏起的夜曲,夜夜在月光下綿綿不斷。

不斷, 旋律即是生命。妳要夜夜歡舞,在無聲的樂律中體驗生命的曼妙。

妳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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