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找哪一朵雲?

Friday, December 12, 2014

【舊心聞 | 文】一身輕 (2008赴台大前文字)



日前發現自己曾經寫下這樣的文字:“一天過得飛快, 沒來得及麻木,已經在疲憊中結束……這是不是一種變相的幸福?”沈重的日子把度日的人拉跨,記憶裏的歲月被強行刷白,回憶時如同嚼蠟。還沒有完全感覺麻木便疲倦地睡去,這樣的生活經歷在城市裏恐怕是越來越司空見慣了,說那是變相的幸福不過是無奈的自嘲。

可是不久前,我恢復了“ 一身輕”的身份。

勞碌一生的父母輩或許不太能認同我的想法,可我的確挺享受“無業遊民”的日子。生活的腳步不一樣了,節奏的明顯放慢毋庸置疑,精神自然也就脫離持續了相當一段時間的緊繃狀態。

最根本的改變是每天醒來的心情會比以往清爽許多,享受了前一晚的睡眠後幹幹凈凈的心情。和想象中不同的是,賴床的陋習並沒有纏上我;相反的,我期待睜開眼的那一刻,因為有總有預感接下來的一天是愉快而充實的。少了搭乘交通工具時的擁擠,多了閱讀每日新聞的悠閑,長久以來第一次再度實在地把握自己的時間。在家裏處理雜務,或是給多時不曾聯絡的朋友發一封電郵,利用時間的方式被細致化了。閱讀和寫作的時段是我必定安排的“重頭戲”,如果搭配時不時拎著相機出外走走拍拍的收獲,都足以讓我覺得一天下來的精神補給是最飽足的。

由於接下來要回到校園重拾學子身份,無事一身輕的空檔期也是緊鑼密鼓的準備期。瑣碎的文件處理、手續辦理雖然有些繁復,但是在現在擁有的自由空間裏做起來,似乎就不那麽惹人厭煩了。

許多朋友都表示羨慕我當時的“輕盈”,還有人感嘆我毅然決定出國念書是“ 年輕才做得了的事”。對於他們的說法, 我總不完全同意。沒有什麽毅然不毅然的決定,只不過是聽到了直覺的聲音堅定地提示我:正確的時候到了。

更重要的是,我絕對不希望自己“沒來得及麻木,已經在疲憊中結束”。

Thursday, December 11, 2014

舊文分享:《涉及時間的若干場景》


我@29

二十一歲過後的幾年裏, 我對年齡的概念便模糊了起來。誰問起我的時候,我都必須猶豫一下才回答得上來。在這裏我不是顧及女人的年齡應當保密的說法,而是時間好像真的不再以過去那種順暢的方式向前流動,加上它在我的腦海中存在的狀態不知什麽時候也變得如漿糊一樣粘稠。

生日蛋糕上逐年增添的蠟燭,等同於在歲月的賬目上報數,一條一條的,有意義的時侯是盈余,缺乏意義的時侯便是赤字。近年來漸漸感覺遺憾的是,自己的成長似乎不夠“後勁”,力不從心的感覺來襲得更頻密,而且要把它打發走所要花的時間則越來越長。

感性思維的新陳代謝,原來和身體的退化成正比。

到了今天,悄悄站在而立之年的邊緣之際,其中一個副作用便是時不時會經歷類似身份危機的震蕩。在這個問題的節骨眼上,我總是不知所措的,只得任由那份不確定感肆無忌憚地支配情緒,像孫悟空在牛魔王肚子裏猛翻斤鬥那樣的痛苦折騰。坐立難安的那些日子裏,我變相地回到年少時代,並重新復制了對“度日如年”的體驗。這趟倒車開得搖搖晃晃,如同渾渾噩噩的日子。老想象自己就站在懸崖邊上那岌岌可危的存在狀態,這帶來了類似危機感的警惕心,讓我特別在意當下生活的內容。

可是事實上,警覺性這東西往往不會持續很久,定時炸彈般的健忘癥很快就會發作。而立之年的門檻近在咫尺,任性地想要“逾期逗留”也再沒有可能了。有時侯會突然覺得丟了重心、輕飄飄的,被掏了空以後的無所適從 ,像在擁擠人群中的昏眩。不能躲避的必然性。一 開始時足以令人沮喪,隨著成長過程的曲曲折折,竟變得能夠接受了。不想說這是麻木,雖然事實也許距離不遠,只不過是悄悄地學會了在適當時候讓清醒的意識放空。
 
我@29,利用符號標示的青春不再嗎?或許是儀式化的表現吧。會越來越依賴一些形式定義生命的重要性時,應該就意味著一些改變已然發生。@29,時間溜走的速度究竟有多快,我再也不清楚。有人說,女人過了二十五歲就最好不要泄露自己的實際年齡。 長長久久的@25是天真可愛的年齡上限,也是殘酷的”best before”期限,是不能漠視的分水嶺。


我@29, 是何種心境的容器,裝載的是半滿還是半空的期望?也許是我太趨向悲觀,對於“二十九”這個數字, 我始終拿捏不定主意,是福是禍、是喜是憂、是愛是恨,似乎太太曲折糾結了。青春如河水流過,如同汗水一般隱形的流失,無聲無息中便年華老去。這是小女人誇張的悲劇性演示,供自己顧影自憐,多過於向外界證明什麽。

又陌生又熟悉

在這座城市裏的移動,很少一個人進行。呼朋引伴是抵抗寂寞的自然反應,不管是到餐館裏吃飯還是在街上閑逛,孤身進行總像是不可饒恕的罪。洗脫罪名的方法便是拒絕一個人的城市存在--能夠找到更多的“共犯”總是安慰人心的。

那是在某一個年齡層時會做的事。

在此地,“島國”和“城市”是劃一的概念,因為地域實在太小太小,沒有做任何區分的必要。島國是沒有郊區可言的,每寸土地都是都市,每個角落都是擁擠,到處都是孤獨的可能性。獨自遊走,很難感覺瀟灑自由,更多的是不知道如何與自己相處的尷尬。不想一個人,所以習慣拉來一群友伴,就算只能間斷隨行也是一種安慰。

特別當圍繞我的一景一物都那麽易變,原本熟悉的瞬間變得陌生,新添加的建築把更多的棱角置入我所在的地圖之中,直接修改一個部分的城市記憶。曾有一段時間,我都隨身帶著相機,一邊走一邊隨意地捕捉這城市的一些方方面面。我的技術並不是最純熟的,結果帶走的常常是模糊的定格。很阿Q地說這是朦朧,朦朧就是意境。可是,不對焦的畫面是一次又一次的提醒,再自欺欺人也不可能永遠瞞天過海。漸漸有了體會,熟悉的東西, 在心眼裏的不會失去精確度;陌生的,始終找不到最標準的焦點。模糊的一片,未加工之前是五顏六色的。倘若決定刻意去掉顏色,遺留的兩極之色,黑與白,其實就是任何存在中最根本的底蘊了。可是被拍壞了的照片始終都不能夠完美,如同怎麽也無法客觀欣賞經歷轉變後喪失了靈魂的市容。

就這樣,攝影於我是被陌生包圍時的自我保護,是獨自行於這座混亂的迷宮的重要動作,而它必須是獨自進行的。或許是這個時代裏的這個所在,太容易激起導致混亂的迷霧,在我只身穿梭其間的時侯,不禁感覺萬分的無奈。改變是任何人都無法抵擋的必然發生,其形式和速度多姿多樣,在一座城市裏更是恣意無常。

是欲望讓熟悉和陌生的概念模糊了分界線,最後融合為一。

獨自行走在改道後的街頭,時不時會途經不知什麽時候易了容的大樓,熟悉的商店面貌與記憶中的有了差別,想要滿足某些購物欲望也無法不稍有猶豫。短暫的錯亂即刻閃過,之後仍然繼續前進,既然來了就看看吧。總不至於完全迷失方向,因為欲望是一股推動力,雖然世俗至極,卻始終具備影響力。戰利品的堆砌是欲望現身的媒介,一種原始渴望的滿足正悄悄地竄流著,無時無刻。

城市九拐十八彎的曲折是對她的子民的考驗。不管是一個人或一群人遊走其間,熟悉或陌生的風景都源自人心最深處的欲望地形圖,位於渺小島國上的這座城市也不乖離此一模式。一旦捧著一張隱形的地圖上路,便是和記憶中虛擬畫面玩遊戲的時候,看看最後在曲折中找到存在意義的, 是故有的熟悉,抑或是此刻的陌生。

群像中的孤影

我還能創作, 我還能愛人, 我還能旅行, 我還能孤獨, 我還能享受, 我還能給予, 我還能接受,這是幸運的!
                                          --鐘文音《情人的城市》


什麽是活在此間最值得快樂的事,許多人窮其一生都無法滿意地解答。然而對於一個熱愛文字、文學的人,答案的範圍便可說是縮小到了一個據點。可是沒有多少甘甜的果實是不需要經過苦澀就可以輕易嘗到的,風風光光的世間群像中,常常默默地藏匿著一個身披風霜的孤影。孤獨的影子習慣把哀愁披在身上,老是黯然神傷的姿態,註定是群像裏那抹陰霾的存在。而因為渺小, 即便是露出笑容,面龐也是朦朧的。

我是那孤影之一, 文學國度裏無悔的卑微遊民。

曾經有一位老師在我的畢業紀念冊上留下了曹丕的“文章乃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二句,用心良苦之深意是愚笨如我者都不可能視而不見的。的確,書寫與我已是密不可分,生活裏沒有創作的時光便會呈現空白,因為進行創作的時光是插上翅膀自由飛翔的時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是在經營什麽“經國大業”,我不過是個最最渺小的庶民,能夠隨心所欲地一邊走在文學國境裏一邊哼著自己編出來的曲調就是幸福了。

無數前人走出了星羅棋布的路徑,通向數不盡的精彩目的地:一座座紙醉金迷的繁華都市、一條條陰暗腐朽的狹道巷弄。一支支筆把人性的美與醜、善與惡、積極與頹廢,各種陰陽對立的方方面面,刻錄在一頁頁的泛白紙上,如為原本素白的面譜抹上彩妝。一些時侯塗抹的結果是自己也認不出來的面貌,文字堆砌起來的五官是嚴峻的、溫柔的、神秘的、開朗的,又或者什麽都不是。如此說來,與文字為伍的創作者好像都成了精通易容術的魔法師,把一張張各色各樣的臉孔掌握在手,隨意使用,讓世間人看到百變不定的形象。魔法的光暈四射,無數的霎那編織出了大家信仰的永恒。

在一切喧嘩中, 我只是一個地位甚低的小巫,飛在天空裏也都搖搖晃晃的。我的魔法時靈時不靈,夜行時總覺得格外膽戰心驚。世人很容易便看出我的真面目,因為我的易容招數破綻百出,道行確實不高呀。可是我偏偏離不了這“小巫”的命運,還接受了周圍“大巫”成群的宿命。可是小巫也有自得其樂的時刻。最喜歡學習使用新的咒語,歪歪斜斜地練習著各種技法,探索中所得的小小滿足積累起來,便是堅持下去的力量。這是不能熄滅的火花,在心靈的暗夜裏點亮一方,就算只是小小的一方也已足夠。

小巫自知沒有偉大的潛能,群像中不會有她傲然矗立的姿態,因為平凡是她的存在位置。在平凡的世界裏,小巫的動作可以帶點俏皮,玩起文字的遊戲可以盡情地哭笑,孑然一身,那自由自在的甜蜜和痛苦,都是她緊抓著執著選擇的心甘情願。

鏡中水月

《金剛經》裏被引用得最多的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談的是佛教的空觀之一。 虛幻是宇宙洪荒一開始的存在,無形無影,卻不可否認地潛伏著。
天上月, 地上水, 鏡中玲瓏, 便是一生。

相信一度又一度的輪回,塵世間無盡的來回遊走,都因為不夠智慧救贖自己。一切似乎無望。無數次的攬鏡自憐,串串嘆息結成抑郁的碩果, 嘗之甚苦澀。

有什麽是真正永恒的呢?古來賢人智者無不在企圖下定義、談理論,很努力地利用人力戰勝神力,找出充滿奧妙的存在之謎的解答。那是任何時間、 任何地方都有人在努力的使命,神秘地被傳承到今日, 再延續到永遠。

“永遠”豈不也是鏡中的玲瓏日月,美麗卻不真實?

很多時候一個人靜思因果的微妙關系,原本以為打不開的結都出現了松動的契機。看似簡單的思考模式其實隱藏著玄機, 更重要的是當事人是否有辦法接受因和果的分別存在,再綜合成一種力量無窮的感悟, 從此更懂得如何在時間的洪流裏安身立命。

在每個生死交匯之前的茫茫歲月裏,許許多多的故事在無數個不同的場域生生不息,人生如此度過, 也無憾啊……

Wednesday, December 10, 2014

【舊心聞|文】兩性之間

 
這裏的“兩性”,指的不是男女兩性。

我在學弟A出國前,安排了一個飯局。屈指一算,我和他認識已經快十年了。雖然我們的年齡只相差一年,不過一路走來,他總是把我視為大姐,而我也樂得有個敬愛我的好“弟弟”。

 吃飯的時候,我向A說起了情侶籌備結婚的事。語畢,很自然地便問及他的計劃,打算幾時和拍拖了好幾年的女朋友結婚、 幾時“成家立業”?我記得以前提出同樣的問題時,A總會很嚴肅地表示,尚未“立業”,實在談不上“成家”。沈著、冷靜的A絕對是一個理性的人,沒有把握的事就不會貿然去做,這是我對A的處事之道的理解。然而,這次他的回應竟然和以往不同。他說,他曾經有沖動,就感性一些、 隨性一些吧, 反正他早已認定交往已久的女友就是他想要與之攜手共渡一生的人。求婚的浪漫念頭在A的腦子裏盤旋一周後,雖然始終還是被實際的考量取而代之,但不能否認那充滿幸福的念頭帶出了A感性的一面。

聽完A的話, 我很高興,因為我相信,把理性和感性平衡得很好的A和他未來的妻子,會很幸福。

我知道,A也如我身邊的朋友們一樣是深知我的脾氣的,也願意縱容我的感性。在我的生活中有趣的是,和我談得來的朋友當中並不乏理性者。在放任我標榜感性至上的天真想法的同時, 他們更會從旁守著我、護著我,盡量不讓我受到傷害。
對孩子氣且自認具有浪漫主義傾向的我來說,感性“戰勝”理性,總會讓我欣然。這是因為我認為,感性是人類心靈柔軟的部分,是面對外界的客觀事物時,予以它們色彩、 質感與溫度的關鍵。我總覺得源自於理性思維過於冰冷、生硬,而太理性的人總像是不能夠把握生命中纖細、貼心的那部分。我曾慣於將理性和感性兩極化,還認為它們不能並存。

不過,隨著生活歷練的積累,我漸漸領悟到柔軟的感性必須配合理性的力量,互相調和的結果才能更好地豐潤生命。

Tuesday, December 9, 2014

指數








近年來,我國常在各式的幸福快樂指數裡被人評頭品足。說我們缺乏情感(Emotionless),說我們在生活中不快樂不幸福不滿意等等,整個就是很不堪的樣子似的。一個以效率和應試為關鍵導向的國度,她的子民不能輸在任何的比較上吧?

被評量,就表示有一套評量標準的存在,不同的指數又有各自的側重點。無論如何,島國子民的表現都好像不盡理想。這些指數有多客觀呢?我們真的都是不快樂幸福不滿意的悲劇角色嗎?

我想,這些林林總總的指數或多或少可以當作一個參考和提醒。提醒我們進行一些對自己的生活的省思,對生命中適度的改變之需要更加敏感,不要排斥一些或許會帶來陣痛的革新。這總比盲目地被指數牽著走來得好,苦於不能達標還是一味埋怨自身處境是於事無補的,不是嗎?

我們的生活越來越緊張,承受的壓力也越來越大,欲求越來越多,煩惱也越來越多。這麼下來,要真的快樂起來其實也是很大的挑戰吧。

反省是為了改善情況,不是來讓自己更不開心的,這很關鍵,否則不正好應驗了我們真的很unhappy的某指數的結果了嗎?

哈哈。
 


 

眼淚


那裡是一道彩虹。一道水汪汪的彩虹。

那是憂傷的祕境,收藏所有心事的所在。沒有風景,只有一種氛圍的存在。還有一道淚水凝結的彩虹,一滴滴的晶瑩剔透度多高清楚可見,看似脆弱卻能夠彼此緊貼成橋。璀璨中往往藏有腐朽的可能;孱弱裡也潛伏著暴戾的因子,並存並置,互為補充。她的眼淚都在午夜時分滴落,還有暗下的電影院——那些不被看見的時間和空間是搭建熒光淚橋的絕佳條件。不是一貫被人們使用的河流意象,而是“橋樑”。慢慢慢慢砌築成的一道彩虹淚橋,慢慢慢慢累積起一點點淡淡的哀傷氣息。

問題是,這座橋聯繫了甚麼和甚麼呢?

每次在黑夜或暗室裡積累的感傷把她的橋蓋得越發牢固,她輕輕踩上一步,然後再一步、又一步……不禁幻想起來,這麼一步一步走下去,是不是就能夠走到那個地方?某個身影佇立的天邊一遇,他看不到她悄悄的靠近,不必知道,因為也許也無需交談那麼奢侈。

他是她的眼淚的源頭,但他不需要知道。

Monday, December 8, 2014

口袋版宇宙——玩賞文學中的細、瑣、輕、微




           
          不少文學研究者會同意:“輕”、“快”、“準”、
“顯”和“繁”是寫作出許多部精彩的奇幻巨著的意大利作家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 的美學觀中的關鍵字。卡爾維諾不斷在作品中身體力行自己秉持的信念,如一個堅貞的信徒那樣透過文字的精心雕琢實踐他的信仰。閱讀卡爾維諾是我長久以來的享受,也不斷在過程中加強我對大師推崇的那幾個關鍵字的認同, 加深我對它們的體會。

            尤其在我接觸越來越多近代台灣家族史小說,我越有將閱讀卡爾維諾的經驗作為借鑒的動作。“未必巨大,才美;未必沉重,才難忘”是我的觀察所得,也是我在反复檢視作品時會特別留心的地方。誠然,史詩一般的磅礴和澎湃,容易撩起讀者心中的慷慨激昂,然而少了壯烈的巨大高聳,是不是就說不了動人的故事?文章就淡而無味呢?

            我想不是。無論文體,寫大時代、大題材的作品的存在, 並不表示屬於短小精悍或著眼微物細節的文字就沒有價值。若取信俗話所說,魔鬼不就住在細節裡嗎(The devil is in the details)?這個魔鬼不一定會施法搗亂——他是掌控聲、色、香的魔術師,從這幾方面的細微之處入手,變出蠱惑讀者感官的把戲, 反而可能讓我們見證出自其手的精緻。

            一碗母親熬煮的熱粥的細滑、一件母親搓洗的家常衣衫的肉體軟、一口母親在我說身體不適時突出的嘆息,都細小非常,甚至微不足道,可正好也小得玲瓏可愛, 可置於讀者口袋中一般。

            口袋中的,自成宇宙。

            我又偏愛女性作家的家族史寫作,喜於女性個性使然的對瑣碎之物的傾心,留神關注的許多小小細節系出最尋常的生活起居,小溪涓流般地安靜卻因為恆在而有利於收藏豐富的記憶寶藏。童年多是物質匱乏的年代,有限的物資容易造就孩童嚴重的“奢侈”,祖輩留下的物件和用品可以是靜態的紀念之物, 也可以藉由被後代子孫珍惜使用來積極地延續生命。爺爺奶奶在人世的最後一段時光為孫兒留下帶餘溫的回憶,父母輩為生計在外奔波勞碌,對兒女的關愛有時難以直接說出, 卻透過為他們做的各種小事可見一斑。家人之間的互動交流往往在幽微的進行中傳遞深刻的情感,愛恨皆可,不用像肥皂劇那樣總要發生什麼生離死別、石破天驚之事才足見家族中的血脈相親。

            瑣碎、細微、輕盈的鴻毛未必承載不了泰山所肩負的重量。在我看來, 善加書寫我們每日的感官經驗, 已經能夠建構出一部多姿多彩的文本。宇宙多麼浩瀚,也不能沒有其中的星光來填充與點綴,星體各自發光閃亮,各有風景和情調。
小中藏大,袖珍見淵博,那是多精緻的藝術。


            如今每次拿起一部不算大塊頭的作品, 或是翻閱到篇幅未必很大的文章, 我都自然而然地心生期待, 期待會讀到的驚喜和從中可獲的愉快,然後再將之珍藏在口袋裡, 日後可以隨時掏出玩味,甚至“偷”來幾招,自己下筆可用。文字魔鬼不怕多幾個地方住,我文中的細節,歡迎他來掌控!

閃小說六則


【克】

年獸戴上新買的耳塞和耳機,準備值班,希望今年不會被嚇壞。

【榜首】

如果島國出現公開的通緝犯榜單”……

小混混A:你看我爸多厲害,三年來都榜上有名咧!
小混混BChey,我老子才夠力,前三名一定有他喔!
小混混C:你們神氣個屁!我爹地才是真正的number one
小混混A B:他排第幾?!
小混混C:不在榜上噢噢噢噢…………

【回不去】

唉,我們回不去了。
唔?失戀?
別傻了,難道你能返老還童?

【天淵】

左:育嬰房

右:停屍間

 
【撲】

她一臉嚴肅地撲向擁擠地鐵列車上的空位。
成功!

然後她微笑著,向不遠處站著的阿嬤招手示意。

【融洽】

老翁娶了年輕的嬌妻續弦。
兒子和後母關係融洽,老翁很高興。
他們好到半夜還在廚房裡聊天,小聲講,更小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