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找哪一朵雲?

Thursday, April 14, 2016

舊文新帖:鄉愁的刻度




多少古人曾熱衷於尋覓桃花源,走進又離開,結果只有嘗盡失去後的惘然。

這惘然, 也許就叫鄉愁。

不禁自問,返家表現的是回歸桃花源的意圖嗎?桃花源裏有些安慰心靈的美景,可以其勾起舊日情懷的能力;抑或是有著帶領回鄉人邁向終極解脫之境的魔法……想象的可能性如同星辰之數,期盼美好結局的心卻始終如一。


*

不曾預料到的是心中的情緒拉扯會如此糾糾結結。『起飛』這個動作所指的,除了歸城返家的飛機,還有離開一座生活了相當一段時日的城市時無可避免的悵然。

            鄉愁可能始於返家的路途中。從T城的機場起飛,朝著島國前行的漆黑夜幕中,自心底浮蕩起來的是一絲淡淡的沉郁。本來以為隨處可以入眠的自己能夠倒頭大睡,進駐眠夢之鄉以度過這個時段,怎知竟絲毫沒有入睡的欲望。

            縱使身心俱是疲憊的,繼而陷入片刻的迷思:我鄉何處?

T城於我,負載著一大筐新鮮的記憶印跡,聲色味觸都還有溫度和質感的片片段段、零零落落。反觀島國,需要重新適應的是近乎一年前喊停的生活內容與步調。對於那個時候決意放下的一切,在踏上離鄉的古老行腳樣式時,已深知一去就不會再有完全反轉的機會了。很自然地以為那時經歷的包括鄉愁。離家的不舍與必然的不安,是我既期待又害怕嘗到的滋味。因為生長於溫室多年,所知的鄉愁都是別人書寫的霧里繁花,不免隔著距離,是時候自己體驗一下了吧。只是踏出去了以後,在T城度過了這些時日,我才明白,鄉愁沒有想象中那么片面、那么簡單。

幸運的是,往返島國與T城之間,不需要過長的時間。我對任何一端的思念都不難獲得抒解,不像一些同學, 碰上寒暑假要回家則要環繞大半個地球。兩地不算遙遠的距離,卻也使得可以稱作『鄉愁』的那份憂郁在時間和空間范疇裏莫名曖昧了起來,似有似無,模棱兩可。

我鄉何處?猶記讀過蘇軾一闋詞中感動我甚深的『此心安處是吾家』,心不安,何處都潛藏愁緒。更需要問自己的, 或許是此心為何不安,是不是真有不安的緣由?

*

T城與島國之間的氣溫沒有差距是好事也是壞事。仿佛持續被燜煮著的肉身軀殼似乎沒有轉移過空間,而兩地的緊密關聯竟是如此達成的。

離開T城之前感染到的感冒也緊隨我歸來,在流感肆虐的時空中,在自認總是不夠入潮流趕時髦之余,偶然成為及時的參與者。突然間我的身份變得復雜:既格格不入(在共哦那個空間裏忍不住大聲咳嗽起來不免引起恐慌)又理所當然(流感傳染之迅速已成就島國百分之五十的感冒病例)的存在。

口罩作為T城生活的一部分,早在流感暴發之前已是如此。在T城,口罩的出現不會帶來恐懼,它是公德心的標志,常見T城人一覺得不舒服就自然而然地掏出口罩戴上。不會有多少人為之大驚小怪,反倒認為是稀松平常的事。商店裏售賣的口罩還有著各種各樣可愛花俏的設計,讓病者看得用得賞心悅目,商家也賺得不亦樂乎。

回到島國,口罩也漸漸多見,只是接受度似乎還不如T城。為了做體檢到綜合診所一趟時,竟看到『花開處處』——一朵朵的『花』是被丟棄的口罩,被揉城一團扔在草坪上的用後物。偶爾在路上看到戴著口罩的人行色匆匆得走過,額頭幾乎都皺著,不自然的樣子。流感引發的警惕性動作,未必自動自發,至多是必須忍耐的不適感。

其實我也自備了口罩,在T城時會使用的印有可愛貓咪圖案的紅色布制口罩,卻不會像在島國去粗來戴上。這里蘊含了一種非理性的抗拒心態,身在島國就沒有『勇氣』派上用場的紅色貓咪口罩等著回到T城的重見天日。

*

與友人的午飯之約實在不想遲到(對方不是像我這樣的『閑人』,他們把寶貴的午餐時間安排給了我, 我就不該辜負),可是竟然因為方向感的頓時失靈,還是失敗了。

我的迷路,發生在島國新落成的建筑——一座購物商場裏。島國的大興土木無疑在我身上加諸了足以迷惑我的因子。步入午後人潮的我竟然懷著驚弓之鳥的錯愕感,頓時眼花繚亂,手足無措。方向感的突然失靈帶來了尷尬——我必須獨自承受的不堪,無頭蒼蠅一般闖闖撞撞一番,才找到了實際上沒有離我多遠的出口,倉惶脫逃。

缺席的時日不算多,可是此次被震懾的程度似乎超出比例。

其實,迷宮一般的地下道在T城四通八達的人流交通網絡中也非陌生,在地下街闖蕩的我的行腳步步留下痕跡,鍛煉出了辨識方向的敏銳直覺。一切或許也是我的錯,我的健忘是身不由己,還是蓄意如此,已經不能清楚分辨了。畢竟在自己家也會『迷路』幾乎匪夷所思:是離開讓我盡數遺忘了過去熟悉的游走方式?

初抵T城時,我是地圖不離手的。徒步是發現周圍環境的絕佳方式,加上隨身攜帶的相機,邊走邊拍,邊感受邊記憶。每次選定幾個地方,再安排好路線,便獨自上路。沿途不時確認所在位置,因為路癡的特質在過去太突出了,生怕它在異鄉的復制的我總會格外小心翼翼。

反復翻查的地圖,很快便出現了殘破的跡象。破舊的地圖爬滿皺褶和記號,我則以行腳爬滿T城的一個又一個區塊。穿越大街小巷的發現總是新且多樣,不比島國來得規劃和整齊的城市格局更加吸引我的投入,甚至走了不少冤枉路也不會心生抱怨。重復演練的收獲是在T城游走中的日益順遂,隨著直覺導航的能力提升,迷路事件少之又少了。在某個所在成為慣性的漫游者,習慣的不僅是四處行走的過程, 還有那個特定空間給予漫游者的自由跨度,放肆地東看西嗅,喂飽總是處於旺盛狀態的好奇心。

現在反而在島國走丟了,無法判斷方向的情況不僅帶來尷尬,還有傷感。故鄉的陌生化,標志著桃花源的入口消失嗎?悲觀如我者, 很難不這么感受。

*
悄悄地, 我又要踏上一段回程,一段歸途。


必須再度披上島國過客的身份,重投另一座城市的生活河流,繼續另一段載浮載沉 。度日的縫隙裏將又一度嵌入微妙的心情,在T城記掛遙遙的島國,我的不斷改變地景(還有出入口位置)的桃花源,靜候下一個返鄉時刻,鄉愁的獨特味道。

Wednesday, April 13, 2016

舊文新帖:歲月




那一棟玻璃屋、一盞黃燈

靈魂之老,與現實中的年歲沒有必然的聯系。

此刻已不能不認老,在鏡子前或是臨睡眠對孤獨時。入睡的夜晚透明似的,凝結在一片濃稠的靜謐中。其實,周圍并不完全是安靜的。與多人同住的宿舍樓層多晚(或早,因可能已是凌晨光景)都有人活動的簌簌雜聲。

有人夜夜夢魘,有人夜夜無夢,我, 屬於後者。

不進入虛幻的情境, 看不到心里折射出來的風景,實在該如何感受呢?遺憾?無奈?應該是也無歡喜也無憂吧。

有一段日子,停不住凝視的動作,凝視在一處不動的自己。不動不是一種安逸的靜止,不是一款平和的修行,是騷動後的疲憊, 是焦慮中的不知所措。騷動在體內隨著血液流竄,被體溫加熱保暖,孰不知那其實是靈魂的組成部分。不能決定是靜態好,還是動態更適合自己。

天氣好的時候,喜歡到處走走,在熟悉的環境裡尋找不一樣的行走路徑。穿越自尋的某種陌生感,也許有人會質疑我是否太做作, 可是誰不是在導演自己的生呢?不能夠坦然活著就真的太累了,我會想。而如此漫無目的地遊走閒蕩,才是介於靜態和動態之間的詭秘狀態之體現。

日有所思, 有時候倒是可能因為夜有所夢。一邊走一邊想著前一晚無解的情境,醒著的時間竟有一半又如同陷在夢裡,詭異模糊。如果伸出舌頭舔舐空氣, 會是什麼滋味的呢?我想,下一刻便放棄了延續遐想。呼吸的時候有沒有察覺到特殊的氣息呢?意識到自己越是多番地努力要發覺一些什麼,就越難遇到什麼。

那就停下來好了。

我發現自己的疲累越來越容易浮出檯面。我需要更優質的休憩吧,未必等同多少小時的睡眠,也未必聯繫到入眠後是否有夢或那是何種夢境。何種的神秘氛圍,在瀰漫的是溫溫光暈的不明境地裡蔓延開來。我平躺著的身軀,好輕好輕,或許是因為靈魂暫時選擇了離開。

玻璃屋剔透的明亮召喚著我的靈魂,一座沒有時間的魔幻宮殿,我,可以成為裡頭的天使。只有黃燈微微搖晃,如同在召喚悠遠幽深的記憶……



安靜,我等待時光的觸鬚欲蓋彌彰地閃過

靜物容易入境, 拍攝者卻難予以它們台詞。以為無生命者可隨意擺佈嗎, 我錯了。物中可以無『我』,就任憑伊生機盎然地存在著。不用言說就能夠傳達某個信息,透過看不見的媒介,隔空運輸它們的溫度和觸感。

早年很努力地要設定心中理想的畫面,然後用心想要捕捉,結果犯下了一些不很美麗的錯誤。我有個奇怪的習慣,即是就算是在拍攝靜物,我也會數出口那一
三, 才按下快門。敢不成懸掛在天花板的吊燈會飛走?還是鋼鐵鑄成的貓咪造型裝飾會咻地一聲竄走?會動的會逃離現場的……是我啊。

這個習慣卻緊跟著我數年,一直甩不掉, 後來也就不再可刻意地去改了。

三,喀嚓!

我的寶貝喀嚓一聲把它要對我說的話用我們都懂得的暗語說了出來。我默默地穿梭在陌生的巷弄裡, 在光和影之間的曖昧地帶躡手躡腳。那些城市的縫隙往往有著最能言善道的靜物。騷動在昏昏沉沉的午後醞釀,在靈光聚足了爆發能量的時刻,以千姿百態魅惑握住寶貝的我。

物與我對立。

我揣摩好定格的角度,略略移動了一下調整好自己的位置,然後按下快門。一三!有一陣子愛耍酷,舉手不回,拍了就拔腿走人,以為這就叫做瀟灑。

我與物, 後來對話了。

它們慷慨地與我分享了它們的故事,我就必須耐心聆聽的。物有我或許不夠敏銳度感受的靈性,隱形卻一定存在的必要的張力。我開始更懂得感恩,感恩這世界如此這般,被我觀看也允許我的參與。

牆頭坐著的安靜,肅然且輕盈,既重亦輕。我舉起寶貝單眼打了個招呼。喀嚓。一三,沒有了『!』。我彷彿摸到了時光的觸鬚,一種永遠不會淡忘的觸覺記憶。這是年輕時,不會有的體悟吧。


靠一邊看看經過的,走下去就成了別人的風景

關鍵是,我會在城市裡老去的。青春的詩歌在散文的筆調裡迂迴曲折,書寫著我居住的城市,那麼些年都不輟的功課一般。

就算越過千里來到不一樣的所在,我仍在慢慢腐朽,怠速中的文字也還在凋萎。醜化的過程太容易引人起對它的反感,可是 最恐怖的想像,說到底也都還是出於自己心靈某個黑暗角落,不能把責任都推給外事外物。

出去走走的決定,往往是一場追尋的開始。外面川流的是時間的諸種眾相,在街道上, 在巷弄裡, 在捷運乘客甲乙丙丁手裡捉住的報紙、DM 便當、電腦包裡 ……鬧鐘浮現在亮晃晃的城市天空,碎裂且不完整的天際線上不聲不響,但是分分秒秒不可能就此停滯的。我放眼想要極目遠眺,卻看不過轉角暫時無人的咖啡館。

            太容易buy-in的咖啡館生活情調啊,在這裡消磨掉一下午的時光總是『最低消費』而非奢侈揮霍,而我總有習慣要用手邊需要完成的工作充滿這段時光,很大程度上地破壞了本該很純粹的生活質感。一篇小論文搭配一杯焦糖瑪琪朵,苦澀太多甜膩太假,那又何苦呢?

            有時候靜止下來,外出遊蕩達到的是一種無可形容的放空,在目的性永遠至上的都會生活裡,我如罪人。『怠速中』的狀態僅適用於機械,而不是也被操得很慘烈的人啊!但從某個時候起,我便樂於被千夫所指,就為了重新把握住我的生命和我的時間,以一個發生在異鄉城邦的生活遭逢起個頭,還給自己選擇速度的自由。


            無可避免,每日都是走向某日的死亡,生的喜悅要一直延續到結束的那一天,不容易卻是必需。歲月在自己的設計中開展鋪陳,快快經驗愉悅,慢慢品味憂傷,這是我最想畫給自己的風景。

Tuesday, April 12, 2016

心眼感|靈魂觀——我的台北生活學



眠夢缺席時

 

那些難眠的夜晚,我都會翻閱相冊。手指的飛舞的速度感是一帖麻醉劑。那些存檔在筆電裡的相片,像素高的是用現在已經失靈的佳能單眼機慎重地拍下的(縱使有些模糊效果是相機彌補不了的雙手搖晃所致),其餘則是用手機的攝像功能很激動很速成地『打卡』下來的。來回按鍵瀏覽一幀幀的記憶身影和風景,偶爾不能自己地伸出手去觸碰熒幕,作勢要摘折哪棵花樹上的繽紛,亦或是輕撫哪一張我思念的臉孔,不免有些裝腔作勢?還是強作新愁?

 

和一口水, 如服用一帖藥。

 

我在北緯一度的位置,懷想北緯二十五度的路徑——沿著那幾年徒步走過的生活路線,在大安區、中正區四處遊蕩的非騎車族冒險。計劃好往什麼咖啡館還是古蹟去,還是要簡簡單單地買本書、買個用品,都絕對有可能演變成一場精(驚!)彩的迷失,發現某巷弄通向我沒有品嚐過的伊索比亞咖啡口感,或是一間專攻假文青的精緻甘仔店,一方面餵養我行旅者的好奇心態,一方面又鞏固著我逐漸進入在地人模式的自豪與熟悉感。我迷失了,可以方便地忘記時間和最初出來的目的,隨喜更改要達成的目標,加重隨身托特包的重量,以及相機記憶卡裡的方格獵物。

 

總會攜帶相機和記事本,沒有帶水壺的話, 則就近買瓶冰紅茶或縱容一段悠閒的咖啡小憩。拍攝自己的小資留學生剪影,還有北緯一度家國沒有的情調。當時已經清楚知道,日後要依靠當時積攢蒐集的一切來為嚴重的『鄉愁』來襲進行急救。然後筵席終於如期結束,我帶著未完成的碩論從北緯二十五度向北一度遷移,連帶那些一張都不曾沖洗出來的照片,每個拍攝的時刻是真的然而沒有硬體存在的事實又是它們在一定意義上顯得虛假、空泛。

 

日子裡慢慢的掙扎和忙碌,我的夜間睡眠延續了『台北時期』的漆黑——自留學台灣以來,我晚上入睡後便鮮少鮮少有夢。有時候輕鬆地一覺到天明,有時候燥鬱地睡睡醒醒,可是潛意識裡的故事坊已經從一開始就進入靜音的狀態。沒有影像沒與聲音,無論白天多麼叨叨絮絮地掛念著新自由自在的台北經驗,日思就是無法轉化為夜夢。也罷,這個時代的城市生活環境光害太多,我們在耀眼的光亮下的一場場追逐裡挫敗、迷失,卻不肯認輸。孰知黑暗之必須是來療愈被假意蹂躪的靈魂的,透過暫時恢復安靜與純粹,引領我們在看不見裏感覺到『真』。過去頻密穿越的同安街、溫州街、羅斯福路、汀州路、新生南路、復興南路、和平東路……這些在我平日行走在新加坡的街道上會時不時招惹我的想像的名字,多麼想在夢境裡摩摩腳皮都不由自主地無從如願。

 

在結束北緯二十五度那任性學生生涯的現實裡,『幾時回去?』成了咒語以的自問,賭氣地咬定回不去,所以反而害怕回去,『去』也不算『回的走味感越發強烈。但是無可避免,因此唯有接受。因此睡前常常懷著飢渴在工作做不完的窘迫裡義無反顧地踏上指尖的旅行,也是修行。日子久了,必須學習把色彩當作最客觀的觀看,欣賞的動作本身不應該執著,喜愛不當作偏頗。有一天,我恍然明白了一個道理:我之所以走出台北,是為了下一次的歸返做瀟灑的準備。一個一個按鍵的動作催促我滑進一條又一條即便熟悉也可能隱藏驚喜待我邂逅的時光巷弄,重溫每個定格裡最幽微的心情。

 

後頭無夢的睡眠接著變得格外酣甜,那恬然帶我飄飄忽忽地『神遊』,待醒來時重新降落於現實,能夠更有力地走下去。

 

留下不帶走

 

這幾年來來回回台北若干次,只因那裡依然是張開懷抱讓我止痛療傷的歸宿,是情緒可退守之安全地帶,一個個允許我跌跌撞撞闖入,又懵懵懂懂走出的世界。大安區真有“大安”的效果,即使淚流不盡的我在任何一隅痛哭失聲,都能夠予以我安全的庇護。我想過, 如果瑠公圳還能出現在我面前,那些刺痛的記憶和情感夭亡的憂傷是否都會沉入水中,留下輕盈,讓帶著傷痕來遊走的我留下那些磨人的執念?

 

他們一直願意為我張開的雙臂,耐心、體貼地聆聽,亦或是不問一句話地陪伴在我身邊。罵我傻婆的翔、特地咋下班後騎車來和我吃飯的千千,還有擁抱我的其他朋友們, 用在地的溫暖撫慰我明顯超重的疲憊和近乎絕望的自棄,用實際的行動提醒我:我的骨子裡還是那個當年在台北樂天、開朗的我,一時觸礁並不是永遠的失敗,這些對我懷抱信心的眼神和話語是水汪汪的滋潤,於我那一某快乾枯的心田。

 

有那麼些時候,窩在台北的傷患之靈幾乎沒法指揮煩躁不安的身軀,身軀只好自行進入『自動導航』,知道自己絕對可能終日蜷縮在暫時的居處裡,只有在不得已的時刻會匍匐著到最靠近的超商用毫無營養的東西胡亂填飽自己,僅此根本運作而已。當下卯足氣力迫使自己爬得遠一些,爬到冬陽照耀的位置,慢慢暖和過來。漸漸能夠與自己對話起來, 也就是逐步開始面對而不一味埋頭躲避。療癒從不保證立刻復原或者不留任何傷疤,被耗損的元氣需要一點一點地補充回來,被割破的皮膚需要一寸一寸培植出新細胞。奔回台北的目的顯然是要在這一個據點看清這個自我修復的程序——有抽筋拆骨之必須,不能在家進行, 唯有『回』到自認安全之地。

 

自動導航,傷了, 就需要飄洋過海的歸返。

 

台灣女歌手金智娟(我熟悉的藝名是娃娃)的《飄洋過海來看你》幽幽響起,多次纏繞耳際,例如在飛過無垠海洋的飛機上以及在從桃園進入台北市的客運途中也確實練習過一次次的呼吸節奏,力求達到最佳狀態。條件神秘的狀態,每次來去都有不同的輪廓,變數超強的不固定性。因為每次的旅程都搭載不一樣的行李,命運裡各種的挑戰和磨難平添的重量扛在背上、托在手上,都要到台北充電加持後才有氣力美麗出擊處理的。“飄洋過海”是一種必要的過程,風向星座如我這個呱噪的雙子需要放慢速度,跨過一大片水汪汪的距離,即便是透過飛行, 也要被蔚藍的大海溫柔地牽絆著。也因為是來自台灣的曲調,掛在耳邊也自動通向心內底。另外,歌單裡當然還列了《冬季到台北來看雨》,台北的飄雨細細紛飛,尤其當在失心瘋的遊走狀態裡闖街頭碰上天空灑下憂傷,路人撐起傘來時 我總倔意不合群,人家把雨具 都收了, 我才拉上外套的帽子作勢。曾經我是來看雨的,一個人漠不吭聲地穿梭在人潮中,偶爾在摩肩擦踵間以為情人此行也隨來了且伸出溫暖的手臂確保笨手笨腳的我不會被撞倒。可原來只是陌生人一句『不好意思』帶過的觸碰,我還是隻身一人,情人不過如飛機艙外雲煙的想像,只有雨絲最實在地落在我身上,算是展示給我這座城市的歡迎手勢。

 

沒有了情人,這是我老告知台北的傷痛,以治療,以自癒。

 

看雨、聽雨,感受心房外淅淅瀝瀝的洗滌。

 

最難忘的是一個經歷颱風的夜晚。我從淡水的咖啡約會離開後,沒來得及在大雨狂下前趕回台北市的民宿。撐起弱得有點滑稽的傘穿過師大夜市,興起在颱風雨夜依舊營業的燈籠滷味外帶了宵夜,進入便利商店買了一瓶奶茶後衝回位於三樓的房間。外頭風雨大作的夜晚被隔絕在窗外,室內飄溢滷味油膩的香氣和我的食慾醞釀出來的幸福感。大快朵頤的瞬間,我忘記了那許多的不開心和不順遂,直到吃喝完畢,收拾起外帶包裝的寶特瓶才瞬間意識到:我心外的風風雨雨確實是可以不去理睬它們的,在仍舊溫暖的『室內』專心享用能夠滋養我的吃食就夠了啊。

 

台北給我上的課,給傷心的人縫補破碎內在的速成課,真是迎頭棒喝。

 

 

 

行腳所及蒐集控

 

進去過的

走出來的

腳印

掌紋

寄回家揣懷裡掛在心的

都是寶貝

 

 

十年間在台北蒐集的各種旅行資料、秘密路線、傳單名片、圖鑑指南等很多,隨著我每次的行腳以來已回 又增加一疊一疊。其實我並不那麼需要這些『指導方案』,畢竟說真的,直覺已經很夠用了,加上互聯網的無線便利,若真要搜尋什麼資訊,上網打幾個字大概就找到滿意的解答了。然而依舊改不了東捉西拿的『蒐集控』毛病,一路走來總有頑皮的時刻,想進入新手遊客的角色扮演似的,拿起一份旅遊資料認真翻看後很慎重地放入肩上背著的包包。不過地圖倒是有些實質的用處的。因為城市道路因重新規劃而出現更易的狀況不會沒有,加上習慣或直覺意外還存在著一些比較外圍的所在始終是我不慎熟悉的,有張可以我在手中倍感實在的折疊式地圖不失為一種安全感的象徵。

 

我的壓箱寶,幾乎都只為好朋友掏出。不少友人選擇到台北旅遊後,會來問我的意見,找我推薦吃喝玩樂的地方。能夠為親愛的朋友們服務是我的榮幸,然而我總會實現聲明我的拿手路線偏向藝文場所、書店、咖啡館,美食勉強可以,但要高檔的『血拼』推薦則不要來問我。另外我是在城南磨破腳皮的,要我做出『學生行走台、師大的文青路線』是很享受的事,扣上預算限制和加入行者愛好的規定也可以,越有挑戰性我越喜歡。

 

好心你啦,有朋友扮苦臉央求我,都回來N年了, 還沒有『排毒』嗎?什麼文青路線嘛?我的反應一般是先笑而不語,停頓一晌後吐出一句『文青不怕偽造的』,讓朋友無言於我的老神在在的自信。就像是每趟必訪的唐山書店,我總去不膩,帶了朋友去看,十之八九也會成為和我一樣入會成為『信徒』,喜不自勝。進店淘寶, 同時也是盡一點綿力支持獨立書店的生態,從不會空手爬出那個地下室的我,心也裝得滿滿的。

 

即便是重複遊歷一些去處,對我而言, 也從來不會悶。地方和人一樣會改變, 就算依舊是那塊地方、那個空間,我相信氣場的幽微改變是感覺得出來的,會影響每次造訪經驗的因素太多,如果專心體會,可能性便是無限。回憶裡和敬愛的學長去過的某個疑問特區之前我也溜達過無數回,但身邊有他一起並肩踱步、度過晚秋的涼爽時光的感覺就很不一樣。有隻狼狼貓路過與我相覷的咖啡座裡, 一個喝過無數次的咖啡口味也會增添不同的暖心滋味,無拘無束的貓咪躍上鐵皮屋頂時可知道它的行腳在旅人我的心上留下的輕盈詩意嗎?大概不,但也沒有關係,我這裡記掛著,就夠了。

 

如此便足矣。

 

異鄉人在台北足下行過的所有,聯繫心眼與靈魂的飽滿,足矣。

 

 

 

 

 

 

 

 

 

 

Monday, April 11, 2016

舊文新帖:鑽進尋常


巷子

我當然不是一隻王謝堂前的燕子。

不過沒多久前,吹起秋風天提早暗下來的時候,我特別喜歡走入巷子。不是有什麼特別的巷子,最普通而不起眼的住家小巷,沒有路燈的照明,馬路不很平坦使得走起來容易踢起小石子或踩到凹下的小窟窿。不長的巷子,短短的幽暗不足以釀造出恐懼,卻還足以讓人在穿過的時候,稍稍感覺平靜。尋常的平靜,是這裡的小巷會給我的感覺,尤其是進入了兩邊都是住家的羊腸子,偶爾讓路給慢行散步的老狗(很制式地想像,狗一定是老的才會配合巷子時間凝結的質感)或是路過的腳踏車,就是不喜歡在身處靜謐小巷時遇到“速度”。那該是我的偏執吧,我帶著它生活,走在忙碌的大街、熙攘的校園,最後歸宿於尋常的小巷。

            一般的巷子不寬,是單行道,汽車多半不敢從反方向亂駛進來, 機車就不同了。機車噗噗噗開過,慢的還好,有時候來了個趕時間的呼嘯而過,則難免路人驚魂。我和老狗,以及很少很少會看見的貓(這裡路貓真的太少,在我是一件憾事)的反應總有不同——它們泰然多了。夜裡的人影在微光中拉得老長,從巷子一頭往前延伸,前行緩慢。經過一些房子時,我不止一次被安裝了由行動感應器啟動的電燈突然一閃嚇到,膽小鬼啊!行過之後,又是回歸黑暗,想像一下甚至有點覺得自己是在鎂光燈前短暫看見星斗的名人……那多是還沒吃晚飯,血糖偏低的時候。

            天氣不錯的日子,我更有動力在白天也特意穿越多幾條巷子,小探險一下,因為驚喜有可能就在等著有緣的路人。我走得不遠,挑選轉入的巷弄一般是從前不太注意的“熟悉的陌生地”,然後要求自己專注地邊走邊看,最初未免刻意,但慢慢的就養成了放慢自己的速度的習慣。任何的一條巷子都有屬於它的調性,平凡中帶給途徑者安詳、平靜的小幸福。是幸福,因為在無處不紛紛攘攘的城市生活裡,真要有個空檔來好好品味如同“時間凝結的通道”的存在感並不容易。

            劉禹錫筆下見過世面的燕兒,記憶裡多少豪門府邸的金碧輝煌,時過境遷後穿越尋常人家的窄巷暗弄,將做何想?我拉起風衣領口,在涼意中數著腳步,記得巷子底是一家擺設了桌椅讓顧客喝飲料曬太陽的小超商,足以構成一種值得珍惜的期待。

            而我並不是匆匆飛過。

咖啡時光

當鼻子告訴我,前方就是寶藏所在,眼睛很努力地要跟上, 找著網站介紹裡說可能會有些隱蔽的入口。

其實,要去尋訪這家咖啡館是很突然的決定,本是有點負氣,因為它離我的居處並不太遠(習慣到處趴趴走的這兩年多練就出半小時腳程內可達的就算“靠近”的毅力)而我居然不曾發現其存在?那個下午適逢我不知怎的就是焦躁得坐立難安,便抓起提袋,塞了書、筆記簿和相機,出門“尋香”去。

           
            沒有失望,是終於找到了看上去相當雅緻的Coffee M;有點掃興, 是因為當天幾乎是塞爆的狀態,店裡嘰嘰喳喳的不少帶了孩子來喝午茶的女客。女主人帶點歉意地問我會不會介意坐在外面,如果碰上抽煙的客人沒關係吧?當時我穿著薄外套,所幸不冷,坐著等待送餐的時間裡, 也沒有吞雲吐霧者出現。

            接著是魔術時光的到來。接近下午五點,咖啡館裡的原本聊得忘我的女人們陸續起身結帳,然後托著整個午後經營的話題的尾巴(以及小孩、推車)準備回家做飯。另一位女主人(Coffee M原來是兩個女生經營的)這時過來問我要不要移到室內去坐,光線和氣氛都比較好。真是貼心。

原來這家開了幾年的咖啡館主要的客人來源是社區居民,店家開店是秉持著與同樣熱愛咖啡的客人們分享她們精心挑選和準備的gourmet coffee的信念,原本不賣餐點(希望來客是純粹以品味好咖啡為目的),之後卻因為被太多顧客詢問而開始售賣一些簡單的餐點。

老闆在和最後兩位在店內的熟客聊著時,我一邊聽一遍啃著我的蜂蜜鬆餅,享受著熱摩卡。不太甜的咖啡帶著順滑入喉的咖啡香味,伴我看書寫小筆記。

Coffee M每月兩個週一公休,每天的營業時間從早上11點開始。不要太忙比較好, 一位老闆笑著說道,有時候忙得連煙都沒空抽兩根,那究竟怎麼了嘛?太多人啦。她說話時的笑聲很爽朗,讓我以為她當下就要掏出煙來抽了,當然沒有。不過一開始還覺得有點怪,生意好不是好事嗎?而且表示有更多人知道這家店,也或許有更多人懂得品味她們的好咖啡……


還好我沒有說話,只在幾秒鐘後為自己的落俗套有些尷尬,同時決定我還會再來的。

舊文新帖:孤島海星——客島游者的異鄉生活用語匯編


我需要先做一些說明。

從一座島到達另外一座島,漂游的動作是宿命的移動。以為『家鄉』是上個世紀哪個世代早該已經割舍掉的最后一個包袱,卻悄悄然地又一度馱起了它,一步步遠行。這是第一次的離鄉背井(恐怕不會是最后一次,正如西方俚語中所說,嘗過了第一次血腥之后必將繼續嗜血),再也不是短暫的旅行,而是以『歸期』作為時間座標的旅程。

安身客島的第一夜,我愚蠢地以為自己會就此失語。滿懷的期待和憧憬在母親叮嚀我塞入行李箱的百衲被(回想當時真的裝載了那一片母親的巨大擁抱來到孑然一身的客島,已有不可思議的感覺)底下突然沁涼,熱情似乎瞬間冰凍。打開行李箱翻弄與我飄洋過海而來的衣物和用品,試圖觸摸到能令我安心的熟悉。

這才體會到,生命當下最輕盈也最沉重的,總是很吊詭地指涉同一個東西。

不需要塞進行李箱的是文字,一串串表意的符碼,大多數時間其意義只有我能夠解讀,在從母島起飛奔向客島的剎那開始排列成形,朦朦朧朧的團狀存在被惴惴不安與強作鎮定的矛盾張力不斷揉搓挪移,始終無法固定下來。有形的各種隨身物是物質生活的必需品,形而上的補給品就數無形無影的文字了。同時明白團狀存在原來是聯系母島與客島的必要物件,哪怕是在給母島親友的『電子家書』,抑或是在部落格裏絮絮叨叨的書寫,甚至連熬夜一字字撰寫出來的期末報告。只要沉浸在文字裏頭,我是可以暫忘『鄉愁』的。那一個一個無重量的圖騰奇跡般的蘊含了那么龐大的力量,簡直穩定了我內裏的重心。

因此萌生了匯編一部詞典的念頭,來記錄一些屬于自己客島生活中的私密語匯。如同有形的行李需要裝箱,被我隨身(更是『隨心』)攜帶的貼心語匯也該有它們的安頓之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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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再生

機體的一部分在損壞、脱落或截除後重新生长。


宿舍衣柜門外粘著一張貼紙,畫著一只斷了一只手(腳?)的海星。海星的眼角流出了一大顆淚,一副抿著嘴強忍著疼痛的樣子。底下寫的是這樣的英文語句:“BE STRONG!---Stop crying! Rise again like a starfish!振作!別哭了!要像海星一樣再站起來』)

記得購買這張貼紙的時候,心情的確不太好,想要借助消費的動作派遣一些負面情緒,卻不想在荷包上燒出一個打大洞,最后在漫無目的的閑逛中相中了它。亮黃色的底色、黑色的受傷海星和意圖起鼓勵作用的標語,竟撩動了我的購買欲,決定把療傷的重望寄托於它。

就這樣,哭喪著臉的海星被安置在抬頭就看見的高度,永遠都會哭喪著臉,并且不斷被隱形的訓斥者厲聲責備,要它立即停止哀傷。可想而知,我常把自己與海星做類比,受挫的經驗屢屢發生,有時候斷殘的還不只是一只腳(手)。我也無哭喪著臉無數次,回到寢室靜靜地面對著海星,陪同它接受訓斥。

可是不能一直哭喪著臉過下去吧。

有一天認真地對調查了海星這類生物,發現其自生的功能性相當強。斷了腳 (手)的海星大都能夠自行重新生長出新的腳(手),絕不至於永遠殘廢。色彩繽紛、美麗動人的海星看上去是那么柔軟脆弱,想不到卻是頗具力量的。故此,『像海星一樣站起來』就有了真實的意義。海星的再生之(手)足是生命力之延續的鮮明象征,流淚的傷痛都會過去;海星的記憶裏或許有著無數次再生的經驗記錄,它習以為常了嗎?

我不會這么覺得。

所謂的『再生』是一次復一次的生命力的頑強化。這是移動到客島的我必修的學分,我的手足也要在不幸截斷后一次復一次地從傷口生長出來,靠的僅有自己。眼淚依舊可以悄悄滑落,然後一樣無聲地回歸海洋,漂流到孤島的海星日子也就這樣過下去了。


(二)啟動

發動或開動。

            基於人類的劣根性,迷糊度日已然成為了一種習慣。

            凡夫如我,當然是迷糊的。

            出門在外,總有很多人不斷提醒我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能再那么糊糊涂涂了。大家的叮嚀無外乎:做什么事除了要三思而後行,做了還要再三檢查,以免出錯。說了又說的道理固然代表窩心的關懷,卻也把我聽得越來越害怕。

            當然,越是害怕,意外就容易發生了。某個周末龍卷風似的在寢室裏打掃起來,順道把一周的臟衣服搬去洗。洗完了衣服便一股腦兒塞進烘乾機,接著繼續房間的清理工作。過了一段時間回頭領衣服,發現衣服都還是濕漉漉的。我以為是機器發生故障,後來才明白過來,失靈的不是烘乾機而是我。因為忘記按下烘乾機上的『啟動』按鈕,投幣後拍拍屁股就走,衣服當然不會乾。雖然這不過是很小的糗事,我還是沒敢告訴母島的任何人。

            此後總是以『烘乾機事件』自我提醒,千萬不能忽略掉小小的『啟動』按鍵。因為生活里不斷增添復雜感,一個簡簡單單的啟動動作也許自然得如同本能,但也可能被糊里糊涂地省略掉。


(三)共存
           
某一事物與其他事物共同或同時存在;一起生存。

一個寒假回來,錢包來了個大翻天。貨幣的轉換是心情調適的一部分,一個看似很小且不具備重大意義的動作。把母島的零錢裝了包,讓客島的硬幣回到在地的生活裏。

某天外出,購物付賬時在掏零錢的時候,驚覺仍有一枚母島的一毛錢硬幣混在其它硬幣當中,一直沒有被我發現。那一毛錢顯得格外銀亮,當下顯得非常突出。我猶豫了一下,不能決定是否應該把它取走。

現在,它依然與客島的錢幣共存著,偶爾還會在挖取零錢時不小心把它挖出來。選擇了接受這一個小小的不便,指尖時不時觸碰著枚來自家鄉的硬幣,感性地睹物思人片刻,未嘗不可。但絕對不能恍神太久,因為要趕緊付賬,然后速速再度投入匆匆不懈的人流節奏

共存著的兩島之物不止於此。沒有太大的寢室速速被客島的物質狂潮灌滿,以適應為名義從母島運來的各種補給物件始終占有一席之地,同時要求我的注意力。今與昔、新與舊、客與主,共存於一處,它們都是把『我』組合起來的不同切片,不可分割。

(四)聚焦

使光线或电子束等集中於一點。

            母島的『眼睛』陪著我,一同來做客。

            不管是在城市的街道上穿梭,還是到郊外裏漫步,我都會帶著相機。到了不同的地方,很自然地便要求自己培養用不同的方式觀看事物的能力。捕捉每個鏡頭的過程都是享受,從構圖到最終按下快門的動作。有人說數位相機的發明意味了攝影的災難時代,因為拍攝后可立即看到效果,不滿意則可輕易刪除重來的『速食主義功能』使攝影喪失了其原本慢工出細活的神聖性。

原來并非所有的『速度』或『加快』都是好事。

 行走在客島上的我常常是緩慢的,如果沒有要緊的事, 我絕對不愿意行色匆匆。能夠引起我的注意和驚嘆的事物依舊很多,需要細細地觀察和欣賞。停下來定格哪個畫面的動作,依然是講究且不馬虎的,科技的方便僅在於確保聚焦清晰,聚焦在哪個點上的決定還是在於我。

兩座島嶼的相似與相異層層疊映,有時候詭異得竟令我狐疑,我的行腳到底把我帶到了哪里?越來越熟悉的是現在每天醒來所見的客居之地,逐漸陌生的是被我選擇留在身后的母島歷程。

無怪乎每次走走拍拍過了一天,回到寢室驗收成果時,都會同時感覺一陣欣喜搭配一陣悵然的不對焦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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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離在外,許多許多事情需要重新定義。自由等同孤寂、堅持等同倔強……這一冊寫滿沉重心情和多重思考的用語匯編,還有無限添加頁數的空間, 那即是必要,同是我欣然承擔下來的工作。我是躺在時間的沙灘上的海星,歲月的浪潮可能猛烈得擊傷了我,可是我依舊甩不掉緬懷的慣性動作。曾經伴隨我哭笑悲喜的任何只言片語都不應該被遺忘,讓它們安身於我可能變得殘破的身軀,陪伴我生命這階段的孑然孤旅




Sunday, April 10, 2016

舊文新帖:靜暗中给自己弹奏,岁月磨蚀下的夜曲


A plain face scarcely changed; whereas beautiful faces wither.
                                                            ---Virginia Woolf, The Years
1.

谁知道,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喜欢想些什么?

妳其實也沒有很懂自己,誰真的都懂呢?

白天與黑夜,不是有流行歌曲唱到,它們永遠都是互不了解的。但有可能的是,它們連自己都不真的了解吧。日與夜、白與黑不就是始終不斷的相互追尋,沒有誰真的跑在前面,勝負是永遠沒有答案的。

一天裏頭什么時候照鏡子,會有什么不同的效果和感覺嗎?攬鏡自戀的古代女子是妳的前世,傷春感懷該是妳最熟悉的情感活動。今生妳卻生得粗枝大葉了許多,雖然依舊會被眼前所見的各種聲色引得心有戚戚焉,卻早已如同鈍了的刀刃,無法作出最銳利的回應。季節的來去,妳決定冷眼旁觀之(更真實的是因為妳不知所措,還是保持靜態比較不容易讓人看出妳的焦慮不安)。

然而冬季降臨,冷的就不只是迷蒙的雙目。妳最夸張的動作是蹲在椅子上,身體裹在寒衣裏,在擺放了冒著煙絲的熱飲的筆記型電腦上滴滴答答地登錄細細碎碎的想法——必須串聯成一篇學術話語的片段。妳不是不能夠安坐在椅子上,作出一個異於常態的姿勢純粹是給自己突破性的『驚嚇』(shock)。自導自演的驚嚇,是要把自己的精神喚醒,要自己振作起來,才有辦法完成妳所謂的『不可能的任務』。可也實在沒有『不可能』的事,因為和所有游子一樣的,妳也早早訂好了回家的機票,飛機不容妳拖拖拉拉地寫功課。

第一個離家獨自度過的冬,就算沒有歐美國家那么嚴酷,總是因為心理因素雪上加霜地被夸大和深化。涂抹在臉和手腳上的潤膚乳是在家時不會喜歡用的,因為在干燥的寒冷中需要保濕,而倍感無助的妳又一直在消耗水分——疲倦時的暗自哭泣。

有時候, 你不但嚇壞了旁人, 更嚇壞了自己。

那一天,妳回到住處,室友不在的下午。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淚水簌簌流下妳的雙頰,其濕涼這才讓你意識到你的身體在發燙。當時,你就如同石像那樣站在床邊,以為會失序奔流不止的淚潮,來得突然去得卻也一樣突然。一切平靜如從未發生。

妳也曾和一組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朋友在吃飯時,引得其中一人與妳一同淚如雨下。你們都思念起遙遠天邊的所愛之人,自己是孤獨的『索愛之人』的此時身份令兩人無法承受起來。一桌子的異鄉游子圍著餐後的杯盤狼藉蒼然肅靜。

而說到身為異鄉客這一點,妳也三不五時地碰上好笑又矛盾的事。例如當妳在熟悉的超市買東西,結帳時被收銀員看到妳的外籍居留證,很驚訝地說妳的國語講得真好,一點都看/聽不出不是本地人。妳總會覺得納悶, 妳不就是一張漢族女兒的面孔嗎,怎么就那么容易被當作外國人了呢?妳還想,如果妳和『本地人』一樣,豈不是承認自己與生俱來的身份就不如人?

比較,很容易令人心生嗔恨之心。嗔恨是愚癡的一種,也是業障的根本。輪回已是載浮載沉的痛苦一旅,沒有必要徒增傷悲吧。可是妳也不過是個再世俗不過的平凡女子,小奸小惡常常尾隨欲望而來,妳常常后知后覺地發現自己又 離天堂遠一步, 同時又逼近地獄一寸了。

可是,人,就是愛比較。如原罪一樣。

從一座城市來到另一座城市,從一個島飄移到另一個島,妳曾躺在床上思考這層有趣的雙向聯系。選擇的去處絕對與時差有關,不需要晨昏顛倒才能找到家人或老友聽妳說話。可是妳絕對不會在談話的過程中讓眼淚決堤,為的顯然是不要使得對方擔心。一個人的傷痛, 不需要兩處承擔,妳長大了,因為以前你會忽略這一點。

孤獨的味道稀釋了妳過去太充滿甜蜜的幻想,玫瑰色的人生沒有妳認定只出現在想象中的枯萎與腐朽。可是現實依然緘默且粗暴地介入了妳原本玫瑰色的異想世界,然後一滴暗紅開始慢慢擴散、擴散、再擴散。

漆黑。

2

妳明明掛在線上,卻選擇顯示『下線』(offline)

一整天或一整個晚上的隱形狀態給妳冷眼旁觀的滿足感,偶爾注意到有人的MSN昵稱變了,心情如天氣的陰晴轉變。有人寥寥數語,有人題詩作賦,長長短短,綿綿密密。妳瞇著眼閱讀字體細小的昵稱們,覺得刺目。默念那些超長昵稱的你不會用它們來稱謂它們的主人,那不是它們的功能。更多時候,是妳的朋友們把MSN的虛擬空間當成了大曬場,借由在其間風乾情緒的有或無意識動作紀念每個難忘的當下。

刻骨銘心,骨裂心碎,在下一個昵稱誕生時。

(妳笑稱『昵稱』是『溺稱』,情感深陷、思緒混沌的一個徵兆。

若干次經驗過被某人過度驚悚的昵稱嚇壞,發話關心慰問對方時得到的無辜回應:『那個啊,過去的事了啦,我在沒有不開心啊!』本應該云淡風清的,妳卻覺得愁云慘霧了起來。所以妳也學會了大發厥詞的藝術,其中多少帶些報復的心理。

後來,妳發現了『隱形』功能的吸引力。妳可以偶爾扮一下上帝,在無人看得見妳的高處俯視,甚至反過來予以他人驚嚇。一聲天外來音,對方驚訝:妳在線上呀?呵呵,妳所謂的『cheap thrill』如此來也。

妳的隱形,讓領教過的人以為,妳不愛外出。可妳絕對不會這樣,相信是不能忍受過度安靜的性格使然。

最近,卻有朋友說妳似乎深居簡出。妳笑而不答,答案其實是也不是。妳自然稱不上百分百的『宅女』,因為妳依然需要出去上課的,也不喜歡無辜曠課缺席。還有,不擅長烹飪的妳也因此無法與世隔絕。蝸居的生活只有某個程度的封閉。也許會偶爾有一頓沒一餐的,自我要求的一點點類似苦行的『自凈法』(self-purification),窩在書堆中感覺時間的分秒流逝。歲月在窗外的明暗替換間無聲後退,妳一口一口氣息的吐納都是安靜的老化。

年歲漸長不可怕, 時間一分一毫地無情離別才叫妳黯然神傷。

妳坐在書桌前的位置,伸手便可捉到好幾件重要的『補給品』。果腹的雜糧、解渴的飲料、保濕的乳霜、對抗偏頭痛的普納疼加強錠……無需多移動便『四通八達』,感覺自己猶如章魚。

這是妳面對再度回歸學生時代的求生技法,畢竟上一次如此生活是六年前的事了。人生沒有多少次的『毅然』, 催促妳放棄 的舒適生活走出家門的是一股決意重返校園圓夢的動力,同時憑靠的是這次不采取行動便再也不會的自我認知。
妳常常自嘲是這個年級年紀最大的研究生,老了,腦筋也轉得比別人慢。重新過起熬夜啃資料的日子除了感性的回味更不乏實際的艱苦。

有一次,妳在宿舍洗衣房裏納悶,從烘乾機拿出來的衣服為什么都還是濕漉漉的。再投入硬幣嘗試一次,走回房間的時候才意識到,第一次投幣後竟然忘了按下啟動的按鈕!
還有那次差點把自己嚇死,當學生證從皺巴巴的牛仔褲口袋跌了出來,妳確定它的完好無損(同時充當門禁卡的學生證泡完澡還可以刷開宿舍的保安鐵門,證明學生證的材質品質確實好),才大大松了一口氣。

由糊涂釀成的大小意外在妳的生活中雪花般的飄舞,不當作某種變相的情趣,有時還真難找到笑的理由。
縱使妳嘴邊常常掛著笑,讓身邊的人開始用『樂觀』形容妳,但妳始終沒有認同。
黑暗依然是妳沒有擺脫的隱形包袱,和MSN上的隱形狀態一樣是最佳的保護色,在一個人的時候。

一個人,現在經常如此。

3.

妳喜歡在劇場看戲,最興奮的時刻是短暫的。那是在劇目開始之前必然有的一段黑暗,整個劇場的燈光都熄滅了,等著接下來聚焦在舞臺上的光亮。

那仿佛是穿過橋洞的動作,從現實的一邊渡到了虛構的彼岸。

掌聲是最後聽到的現實之音,然後一切入夢。隱秘的桃花源、莫須有的捷運站、失戀者的內心世界,妳和其他不認識的觀眾們同游這些地方,感覺如神,上天下地無所不可在、無所不能。

演員在明, 妳在暗。戲中的他們可能無知於命運的指令,戲外的妳卻像是匿名的上帝擁有全知視角。這是孤獨的知識,等著在開展中死亡。

念高中時,戲劇曾經散發出召喚你的魔力,可是妳沒有投入,也就因此只能以安於觀眾的身份了。觀看,在心裏演出你對所觀看的一切的想法和反應。那又是一個衍生出多種『如果』的假設的情境,沒當成『戲子』,這一生的『演出』會不會反而失真了一些呢?

可是妳始終沒有放棄,所以每當有人說起妳的夸張言談舉止富有喜感,都是妳倍覺自豪的時候。這當然沒有故意虛構的意味,是妳這個雙子座存在體內匿藏的能量因子。搞笑的能力與陰郁的品質是不相沖突的,它們通常不會在同一個時候現身。

又或許,和天氣一樣, 心情也會下『太陽雨』。

妳在跨過三十歲門檻的第二天一個人去散步。天氣很不錯的一個下午,妳慣性地攜帶相機和筆記本出門,沉甸甸的一袋子,感覺上可以走很遠走很久。這是妳一貫的『行裝』,漫游於寬闊校地以及校園外的城市的必備品。妳任何一次的徒步游走都是這樣,沒有理由在任何一個特定的年齡有所改變。

一直以來,生活是妳的劇場,漫游是妳在舞臺上悠然的踱步。『劇本』總是臨時躍然的偶發事件,而妳有著做場記的習慣。一場又一場情緒上的『太陽雨』都在妳的筆記本裏留下水痕,有時候帶點恐怕的意識流,連記錄者你也似懂非懂的陌生自己。

那個下午, 你走了很多路,在悶熱和不確定要不要降梅雨的氣氛中彳亍著,有一搭沒一大搭地想著零零碎碎的事。回憶如同靈光(妳堅信一個平凡不過的人也會有靈光),像是妳下一刻就要死去,在那之前必須回顧妳生命中一切的發生。碎片似的過往臉孔、聲音、觸覺在殘陽中顯得更加陌生。才三十年啊,三十年中的細微末節就足以令妳暈眩,日後的歲月只有增長不會有減少,那么妳要如何是好?

妳因此坐下,開始書寫。

寫作是不變的展演,你是演員也是觀眾的雙重身份同步演出,多年來亦是如此。它是安心與焦慮的矛盾綜合體,收集妳在人潮中想要孤獨的理由, 也是在付出時希望脫離并返回選讓聲叢之中的驅動力。它就是那么矛盾的事,對妳來說,是痛苦也是幸福,兩面緊緊相連,無法割舍。

新的筆記本,之前一個字都沒有的本子瞬間爬滿了螻蟻,一只只歪斜爬行的螻蟻,擺出意義破碎的陣勢。慢性的螻蟻在妳的意志推使下,如此爬行……

4.

想著:夢中之夢的事。
人生真是一場夢的話,而我又為了逐一個夢漂流到此地,我,不就是將自己置身『夢中之夢』這么一個互文結構了嗎?

莞爾。

原來自己一直在和層層疊疊的洋蔥結構打交道:對自己的逐步認識是如此,對這個大千世界的認知過程也一樣。層層揭開的世間情愛、分明或不分明的對錯是非。剝洋蔥的時候, 大多數人會哭,這會不會是洋蔥刷的小聰明,借由自己去掉皮層的不痛不癢卻報復在不曾留意這個細節的世人身上,向他們索取懺悔的眼淚。

層層疊疊、絲絲縷縷、牽牽絆絆。

有時候被這些糾結在一起的聯想搞得很煩躁,很想做到真正的孑然一身,那就沒有任何困擾的存在了。可是真的能如此嗎?什么都割舍,什么都不要了,就是幸福?就是解脫?我又不肯定了。

宗教裏說的,只要還有分別心,執著和裙帶而來的苦就永遠無法消解。

生生世世都不會剝完的洋蔥皮,生生世世都掉不完的眼淚,生生世世都醒不來的夢中之夢。

那應該很可怕

滿滿的虛無有多沉重,還是輕盈得比不過一滴淚?也許它會違反常理,同時具備『輕』和『重』的屬性。沒有分別,不就沒有了輕盈、沉重了嗎?看似直接且簡單的邏輯分析,但是要如何做到沒有分別之心即是問題的癥結。

誕生在這個世界的你我,實在輪回的競賽中戰勝了其他的生靈嗎?如是,我們捧在手上的戰利品——轉世為人的『上乘』是否就是好的?能說能感能思考,喜怒哀樂的分配與一朵花、一只貓的比較有什么優越的地方?我常常羨慕懶洋洋地午睡的貓咪,多么悠閑、多么寫意。忘了我有選擇的權利與能力,我也可以像它那樣,只是我沒有。擁有選擇的能力卻不善用,巴巴地看著貓咪的好命相,我是活該的吧?
掙扎賦予生命意義。

在做種種的劇烈對抗時,簌簌流下的淚水是最好的潤滑劑,一點一點匯集成河,沖刷我所經歷的一切——劇痛、酸楚、憂傷。在這片水汪汪的世界裏,恢復生到這個世界時某種混沌的原初狀態,那個未被傷害、未經磨難的完整純真之存在。

幸好我不美。這才能夠在自己的『夢中之夢』裏,依舊在不顯眼的背景自由來去,觀看多於被觀看。美麗的臉龐在被觀看中的老去總免不了夾帶過度感傷的遺憾,濫情的觀看者平添了被看美人的自憐(戀),卻改變不了年華老去的宿命。平凡的臉孔,如沃爾芙所說的那樣,不會有過於驚人的改變,在歲月流逝中始終與『完美』保持著距離,不會拉遠也不會趨近。

5.

那天之後,妳要求自己做出改變。

要在喧囂中不忘平靜的美好,在安靜的時候也可以獨自精彩。獨立自足是生活的必要能力,妳將自己放逐到異鄉, 就必須對自己負責。微笑是告訴周圍的人你沒事的最佳的表情, 但是妳也一定要相信它是具有實效的,而不是空洞虛假的。

似水年華,妳誠心相信平凡是雋永。

黑夜裏,一次一次的心跳和一次一次的呼吸律動成雙成對,那都是妳習以為常的觀察對象。如同重復奏起的夜曲,夜夜在月光下綿綿不斷。

不斷, 旋律即是生命。妳要夜夜歡舞,在無聲的樂律中體驗生命的曼妙。

妳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