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找哪一朵雲?

Thursday, November 19, 2015

一場療癒帶我前行:如何跨越孩子和我們之間的距離——聽李崇建老師講演



上個週末應學長之邀跑到馬來西亞巴生聽台灣的李崇建老師的講座,一個半小時的講演裡,李老師認真地分享了自己的成長故事、一些他處理過的案例教給他的心得以及一些給出席講座的家長和教育工作者的實用貼士。

關鍵是如何跨越我們(成年人)與孩子之間的距離,和孩子們一同面對問題,一同解決問題。

具體的內容就不贅述,此刻只想說一說我聽完以後的感受和一點想法。

出發前,我做了一些“功課”——閱讀了李老師的《麥田裡的老師》,還上網做了一些資料蒐集。我很好奇,一個在文字間流露了感人毅力和對小朋友的深切關愛的李崇建,親臨現場聽他說會有什麼樣的感動呢?他描述的案例涉及不同類型的“問題兒童”,同時也剖析了當中我們常常看不見(或選擇不去看?)的“問題成人”(包括家長和老師),如此敢於面對自己的權威被挑戰並選擇嚴厲自省的教育工作者,與他面對面會感受怎樣的震撼?在與很“麻煩”的學生碰頭時,他如何能夠調整自己澎湃的情緒,穩定下來處理孩子的不滿,安撫他大概也在嚴重焦慮中的精神與情感狀態?

我很好奇。




11月15日晚上, 我坐在學長身邊聽著李崇建老師。學長也姓李,也是李老師,而我一直也很佩服他在教學過程中的堅持和用心。眼前的李崇建老師談著自己不順遂的成長經歷,我們聽著,恐怕也在心裡泛起漣漪,想起一些曾經遇過的同樣在掙扎的小小心靈……偷瞄學長的表情時,我在想的是:如果我聽到落淚,他絕對會明白的。

我認為李崇建老師帶領大家所作的反思,真的能夠讓人開始檢視自己過去對待學生或孩子的態度及策略,考慮到自己是否忽略了用柔軟的心去接納孩子的必要?一個叛逆、憤怒、滿身帶刺的小孩應該也不願意受到傷害,卻恰恰只懂得在言語和行為上以莽撞和無禮作為防衛,成人該做的不應是以更硬的姿態去鎮壓,而是打開胸懷讓害怕的幼嫩心靈得到安慰。

太容易哼一句:“說的比唱的好聽啊!”

可是誰不曾是小屁孩?誰沒有讓老師或爸媽擔驚受怕或暴跳如雷的?我們大都感受過的憂傷、憤慨或無奈,這個世代的孩子同樣在經歷著吧。能夠學會調適自己的心情,然後慢慢用誠意趨近“問題兒童”,至少嘗試更有耐性地去接觸他們的心靈,說不定還會有讓人驚喜的結果。要這麼做實在一點也不容易(李崇建老師也從來沒說是簡單的操作),但就是必須。

學長後來表示講座讓他感覺到自己也被療癒了,我也深有同感。在看似充滿困難和障礙的教學路上,我們需要聆聽李崇建老師這樣的過來人的寶貴經驗,需要藉著他慷慨訴說的勝利與失敗, 不斷勉勵自己要和孩子一起成長、成熟、成就。

我們都有受傷的時刻,但終將康復。因為我們有著同仁們的陪伴,很理想主義的我深信,這能夠予以我跨越任何距離到達孩子身邊的距離。

說,很好聽;做,很困難,但我願意。






Friday, November 13, 2015

美的想像


我愛貓如痴,朋友們都知道。

收集的貓咪主題物件更是毫無邊界的,大大小小、瑣瑣碎碎,合意就收。各種表情傳神的貓咪圖像更是我的心頭愛,彷彿以它們綴滿我的目光,本身便是淨化肉眼和心眼的步驟。

喵咪們,能夠刺激我對“美”的想像。

貓眼裡的宇宙無垠無界,剔透地閃著暗示秘密的光澤,凝視之就是一個旅程的開始啊。不多言語的貓咪多保持沉默,它在眠夢裡去過了什麼所在、經歷了什麼奇幻冒險,都只有讓我等瞎猜的份兒,因此怎能不勤奮地動用想像力呢?我肅穆地垂手侯於一旁,悄悄端詳那個也行的靈魂,優雅地在自己的時光裡享受獨處,我也靜靜地展開我忙碌的故事構建。

多少哩路的奔走啊?多少個腳步的彳亍啊?貓咪去過哪裡,而我仍無法完全拼湊出想像的它的見聞。這時候特別感覺到無助,卻也深知是沒有固定答案可循的。怎麼辦呢?過去的我會有些著狂,有些焦慮,但慢慢地就學會了淡定。我被調教出了鍥而不捨的精神,那就繼續在腦子裡思索著、虛構著、玩味著吧。

美的想像不會斷其脈絡,在不存在固定答案的操作裡,任何可能都絕對可能, 美好。



Monday, November 9, 2015

場外絮·續語



作家節2015圓滿落幕,內容多元的的節目在十天內一一登場,(希望)滿足了不同創作者和讀者的需要。

我在這期間,有置身場內聆聽、學習的時候,也有徘徊邊緣觀察、思考的時刻。場內場外都有風景,而在外遊走的自由也很有趣。

像是每年的壓軸節目——作家節閉幕辯論 (SWF closing debate),應邀參與的英語系作家們會針對一個一般上頗具趣味的議題展開別開生面的辯論,過程中不乏詼諧的搞笑橋段、相熟“敵人”之間的揶揄調侃和喜笑怒罵,場面總是被炒得熱氣沸騰,活像一個狂歡派對。

要正經八百地辯論嗎?別想啦。來好好玩兒一場吧!

勝負由 觀眾的歡呼和掌聲大小評定,不科學也不藝術,赤裸裸地就是要have fun,而有何不可呢?這種“辯論”為我們的理性鬆了綁,鼓勵大家更自在、更大膽地表達想法,據理力爭不一定要道貌岸然呀, 那多無趣?在允許胡鬧的情況下盡情撒野,娛人娛己,同時有助於刺激所有人都議題的辯證,也不失為功德。

經驗過這個環節的魅力的我,會悄悄懷著羨慕:如果我們的中文作家也能夠這樣“火花四射”地辯論起來,該有多好啊!不要嚴肅地來什麼學術腔調或擺出學者架勢,純粹逗趣的、輕鬆的耍花槍,也能夠在如珠妙語間勾出花樣繁複精密的論述,那就是夢想成真的美好了啊~~~

有麼?有麼?我們可能這樣麼?大家要不要來玩玩,來湊湊熱鬧,let your hair down地交流意見?……又或許有一天,能夠來個“雙語版”?

可能, 我太貪心了,或是我相信我有敢於嘗試的野心?也可能, 是我睏了……

SWF 2016,再會~~~



Thursday, November 5, 2015

作家節讓我思考,本土文學需要什麼



一年一度的新加坡作家節是我樂於跑場的島國文學盛事,遇上有興趣的活動就一定捉緊機會出席,刺激思考又過知性癮。

過去的週一就出席了一場以英語進行的討論會,在場針對National Canon(國家文學典律)的是我國三位分別以中文、馬來文和淡米爾文創作的年輕作家,主持的是一位本地英文詩人及學者。一小時的時間相當短促,但大家都把握了交流的機會,也提出了一些可進一步思考的重點。

其中一點自然是我們是否需要一個劃一的“國家典律”來規範我國文學的發展。

本人傾向沒有這樣的必要,因為各個種族和語言的文學創作各有其內涵的特色,若要強迫它們符合某種刻板的規定來“發展”,那我很質疑在這種壓迫感下可能產生怎樣的奇葩作品啊?文學創作的自由是不該被侵犯的底線,否則它怎麼可能不淪為一種受強權控制的工具。

再來,誰有權力制定國家的典律呢?隨著時代和社會的變遷,流行或被人們認同的價值也會發生變化,誰有說話、拍板、定案的決定權?我想, 文學不需要累贅的牽絆,至少星島的文學在尚未達到穩定、健全的階段前, 不要在其身上加諸無謂的壓力?

然後還有創作者和讀者群的問題啊。在這個大環境下,本土文學的demand supply都面對著挑戰。基本的生存條件有嗎?夠嗎?若要鼓勵更多人, 尤其是年輕一代的莘莘學子,對文學產生讀和寫的興趣,以及對相關議題的主動關懷(我顯得很貪心吧?!),該採取怎樣的策略呢?設置制式的典律恐怕只會弄巧成拙,使得本來就可能覺得文學很死板/乏味/深奧的“小朋友”們對它更敬(鄙?)而遠之。

有人或許認為,把文學以必修課或強制性活動的方式植入現行的教育體制內是一個方法,可是我認為這樣做或許會更快地扼殺掉文學。孩子們無法愛上文學, 多半是少了接觸的機會——不是硬塞、強加的那種暴力逼迫,沒有受到感動或被引發好奇的吸引力,文學被視作累贅的話就沒有可能發芽、茁長吧!

所以,要做的改變必須注重從根本的觀念做起,這是我們最需要確定的事。然後繼續保持對話管道的開放,鼓勵各個文學領域的人士進行思維的交流和想法的碰撞, 再去一點一點感動社會大眾,逐漸reach out to the young ones

我還是那麼理想主義的,至少, 我相信以此鼓勵自己,我能夠堅持為我的學生做出我最大的努力, 把文學的光和熱與他們分享!












Monday, November 2, 2015

文學“中元節”




昨天出席了新加坡作家節 (Singapore Writers Festival,簡稱SWF) 2015的活動,拉開自己投入“節慶”的序幕。我和周圍幾位文友開玩笑說,我真覺得SWF就像為我這只“文學幽靈”所設的的“中元節”,一年一度且要在限時內跑活動、聽講座“吃到飽”。

不可否認,島國近年來的文學風景已比過去更添看頭了,只是若想比較集中地沉浸在多元的文學活動,享受刺激思維的氛圍的話,還是要等到每年10月底至 11月上旬的作家節。我的興趣又比較龐雜,中英文方面都有許多想玩、想看的東西,SWF似乎對住了我的玩性,請來的作家和安排的節目常讓我目不暇給,不時需要做出取捨。這是所謂的Happy Problem,我告訴自己, 那我就盡力出席體驗、賣力吸收養分吧!讀讀寫寫,集中亢奮,何樂不為?

今年的作家節主題曰Island of Dreams,中譯“夢想國”。

在我們的島,文學還是“夢想”多過現實吧?邊做此想,卻早已不再自怨自艾,就好好把握任何出現的契機,可以的話,自己醞釀一些趣味,也是一種享受。一年一度吃到飽是一個起步吧,要樂觀,或者許接下來可以爭取到更多?

我天生還是dreamer個性的,所以翻閱節目手冊時,總還是帶著笑意的。



Saturday, October 10, 2015

《回》——我的台灣情書



“你們台北”之必須

            今年決定一月份赴台,先抵台北,再跑一趟宜蘭,最後回到台北。這是前所未有的時間點。但依舊是台北開頭、台北收尾。

            因為過去在台北念研究所時都會趕在寒假快開始前,把期末報告熬幾個夜趕完後,訂機票飛回家好好把握珍貴的寒假(同樣的,一到暑假,我大概也會榮登“外籍生回家最快紀錄”榜單吧)。過去,遊子回家,做到了避寒避暑;而今畢業以後返回思念的地方,則不畏懼熱氣或冬雨,因為意識裡的免疫力已經夠強大。

            相熟的朋友,很少不糗我毫不猶豫地表露出來的“台灣人”姿態,甚至常常笑問我怎麼不索性回到台北生活和發展。在心愛的城市置產、謀職,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成為在地人,要吃甚麼、走哪裡、全情投入任何文學和藝文活動都不需要猶豫了,那樣豈不是你夢寐以求的文青生活?年歲漸漸增長是不爭的事實,早就不“青”了好不好,我總會很認真地回答(挖苦自嘲是必須的麻醉劑),而且說實在,養活自己的用心費力和作為旅人的經過參與之間卡著鴻溝般的距離,不是一腔熱血就能夠填補的。

            其次,還有家裡兩老。

            二零零八年秋天到台北開始台大中國文學研究所的學生生活,當時滿懷不捨的媽媽就鄭重警告過我不準耍賴,這個學位念回來就不可以繼續咯。對於女兒這些年嘴上惦記著、叨唸著的台北台灣、台灣台北,媽媽一開始還會有些抗拒和抗議(戲稱我不“愛國”),之後也就默默地不再多加反駁,而是偶爾戳一戳會得意忘形的我。爸爸則一直保持中立的立場,十分客觀地接受女兒的偏執,同時也心疼地在家中兩個女人之間進行必要的調停工作。此外,爸爸絕對是一個最專心且稱職的聽眾,每次很專注地聆聽我往返新加坡和台灣的故事,從來不會露出任何聽膩了的倦怠表情。爸爸和媽媽深諳我的台北情結有多深,這幾年來,我不定期地安排台灣行程,兩老不必問也清楚我一定會在台北逗留。

            那天,媽媽和我說話時,突然冒出一句“你們台北冬天會下雨,你帶把傘去比較好啦,不用一直到7-11買雨衣……”當下我已經無法聽下去,意識整個鎖定在“你們台北”這四個字,驚訝的感覺從頭到腳傳送不斷。我從眼角瞥到坐在附近的爸爸,他的神情也有點不一樣,媽媽的話他一定也聽到了。媽媽繼續一邊為我準備一些旅行在外攜帶的藥品和物件,一邊不停地說明著,絲毫沒有在意之前脫口而出的話,或許,她根本也不曾多加留意我和爸爸的反應。忘了多少次,我揮都會用到“回台北”這個表達,非常自然地、不經意地就進入了毫無置疑之可能性的定案狀態。

            當年的每個寒暑假,我回我的家,新加坡。
            現在的每個台灣行,我也會回家,台北。

踱步“此心安處”

            記得在台大上一門東坡詞的課,教授說到蘇軾一首《定風波》裡一句“此心安處是吾鄉”的瞬間,帶給我的震撼不小。說是人生何處都可為家,講究的莫過於心靈的安頓,這個概念很美妙,也極貼切地概括我的經驗。能夠為“家”的城市不一定是生養我的土地;讓我得以感覺百分之百自在地行走其間並隱隱懷抱歸屬感的城市也夠得上一個“家”的地位。

            當時和系所來自馬來西亞的同學最談得來,都是異鄉人也都是對台灣一樣熱愛的有緣人。我們在文學和生活裡交際了,在課堂上的歡笑與嚴肅、在宿舍裡的玩鬧與傾訴中牽著彼此的手、搭著對方的肩膀,一同走過治學之路。有人和我一樣喜歡現代台灣文學,我也隨朋友去探索傳統美學的世界,台北的空間裡所能夠提供的學術滋養餵飽飢餓的學子,同時刺激我們不斷尋求更多元的接觸。大學的範圍是探險的基地,允許我們向外拓展知性與感性領域的無後顧之憂。在一些本地同學的眼裡,我和馬國朋友們同屬代表“東南亞情調”的異域,是陌生於台北的外來客,然而我們表現出來的參與感似乎又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正港的台北學子?我想,這或許是因為我們都是後來者,就算不是有意為之,也或多或少帶有一點想要“趕進度”,和在地人一樣認識這座城市。

            細看、細嚼;用心、用腳。駐足於安心處,再於心安之地放心踏步。

            像是我第一次一個人跑到台大附近的寶藏巖,那是在機緣巧合下閱讀某篇網絡文章的發現,讀完描述即刻下決心要一探究竟,然後就在一個沒課的上午照著文章的交通說明前往。獨自走上斜坡,進入到一個恍若與世隔絕的時空。那天醒來感受到的是冬季異常的暖熱,就是那種讓步行者皮膚沁出細細汗珠的熱,信步穿過台大校園和熙熙攘攘的公館商圈,特意迂迴穿梭幾條巷弄,享受不太吵雜的鬧區“靜態”(時間還早,人潮尚未出現),懷著期待尋路前行。有人說寶藏岩不很好找,我查看谷歌地圖時也被熒幕上“寶藏岩”周圍的空無嚇到,難道真是荒山野嶺不成?

一開始在上坡路上徐徐步行著,同時留心“入寶山”的地方,想像著這是個帶點神秘感的小冒險。一個人帶著相機,期盼著透過鏡頭觀看各種風景,心情總是輕盈、愉悅的。據了解(我這書呆子有搜讀資訊的強迫性行為),所謂的“寶藏岩”其實是一所俗稱“觀音亭”的寺廟,毗鄰的由違章建築群組成的歷史聚落,就稱為“寶藏岩歷史聚落”。佔地不大的聚落保留了台灣光復後的眷村氣息(還真的有幾十戶人家住在聚落裡,參觀時要小心不要“誤闖民宅”嚇壞居民伯伯),現在又有不少進駐的藝術家在地進行多元的藝術創作,為此地增添了不少的活力和姿彩。

最後,我走進的是一座私密的花園,警衛伯伯口中所謂的“台北市的山城”。或者一個發光的廢墟。廢墟之意,不是說它已經被人們遺棄;相反的,它是散發著有溫度的光的所在。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的話,它是在高度發展和建設的城市區塊中堅守自己獨特姿態的聚落,猶如匿藏在樹蔭曲溪之間最後的桃花源——只是這個桃花源還是有跡可尋的,可以再度回返來去,卻不使它失去淳樸的“避世”之姿。它安靜地發著的光,“安靜”地讓有心人去發現的選擇性的明亮,有心細賞的探秘者就會有所守護。

這個社區看起來十分平凡,但在安靜中其實透著一絲的不尋常——某種帶有挺拔尊嚴的氣韻?我如是想。舉起相機,隨機地攝取一些鏡頭——路邊圍牆上的壁畫、柏油路上斑駁的“慢”字……我絲毫沒有壓力,不用刻意聚焦在“有意義”的拍攝對象上。細微瑣碎的事物入鏡,大景縮成小景,小景聚焦於更微渺的瞬間。一面水泥牆上也許就繪有一些細緻的圖案或塗鴉藝術品(戴著有色眼鏡的我總不認為那是一般帶有負面意義的反社會行為),一個在不同不過的陽台上掛上一排亮粉紅色的T恤,每件T恤上又縫上了五彩繽紛的塑料餐具(對,餐具!),透過各種方式吸引參觀者的眼球和注意。舉目處處都可能有什麼藝術的載體等待被人發現,那真令我每行一步,都有一種期待的心情。

很偶然的一個發現是在一戶人家客廳裡營業的“咖啡座”,賣的是價格十分合理的滴咖啡(drip coffee)。這個下午,看上去已經在那裡坐 了一陣子的兩桌客人似乎都是熟客,不但和老闆娘聊著十分家常的話題, 還自備了幾款點心,我一瞄,是賣相很美味的樣子的餅乾。你也吃一點,來,拿給姐姐嘗嘗,其中一位阿姨笑嘻嘻地推著小兒子拿餅乾給我。靦腆的小男生很可愛。我一面喝著不加糖、熱騰騰的滴咖啡,一面看起了帶在身邊的小說,很享受的“閱讀”時刻。和老闆娘照相留念後,我繼續前往寶藏岩著名的景點之一——“歷史的斷面”。幾步路就到的所在,說它是寶藏岩的象徵實在不為過。“歷史的斷面”是一個見證歷史的倖存者,現在又搖身變成了一個藝術展演的壯觀背景,加上喜歡沿著水岸騎腳車來訪的人潮,騎經靠近“歷史斷面”的福和橋下時,都會放慢速度欣賞右側“寶藏巖共生聚落”歷史斷面特殊的建築風貌。如被利刃一刀剖開的建築群屹立山坡之上,背脊駝了、酸了卻保有一種尊嚴之姿,建築物的斑駁破舊,是一首光陰的詩作,是實實在在經歷過生活的艱難和掙扎的存留物。錯落參差的視覺效果讓我忘記這是台北城南的一部分,“發光的廢墟”是映在我心上的幾個大字。儘管是週日的下午“歷史的斷面”前的草坪上仍有不少遊人的踪跡, 有來散步的各年齡層者, 有帶了狗兒一同玩樂的寵物主人,有偕同孩子來的父母……熱熱鬧鬧的場面卻因為空間的開闊而絲毫不嫌吵。當然也有特地來進行拍攝的同好,我們各自取景,各自品賞這個斷面,也許也都想著不同的故事來搭配它的身世吧……

後來和一些同學說起寶藏岩,連是台北人的那幾位都不很清楚有這一處景觀的存在,這令我頗為訝異。以後你帶我們去看看吧,有人建議。當場也有學姐幽幽地說:正因為你不是台灣人、 不是台北人,才會特別好奇地要去發現啊。

心安,便容易萌生四處遊走嚐鮮覓新的慾望,在得知甚麼有趣(特別是與文學、藝術有關)的地方就會想辦法到那裡走走,通常我會單獨行動,因為比較喜歡一個人的舒服自在,同時順道和平日過於躁動的自己進行一些磨合性質的溝通。往背包裡丟進一冊在啃的書、一本爬滿雜亂中英字跡的筆記本、一瓶嗜飲的“午後紅茶”便可以幸福上路。欠缺方向感的自己獨自找路、獨自迷路,在台北的街頭路人們應該看不出我隱藏的焦慮或竊喜,感覺不到我這外來者與他們的差異。這裡便是“吾家”了?

持著中華民國居留證度過留學生活的那幾年,我心安如磐石。在鋼骨水泥城中的迷宮做個樂在其中的旅人,懷著對地方的愛,為我的目光加入玫瑰色的調性。

抱怨台北是灰撲撲一片令人鬱悶的城市的朋友恐怕難以置信,還有那麼一款輕柔的玫瑰色,讓我過目難忘。

XX的台北市

冬風裡的台北,有著甚麼樣的顏色?一如前幾回的“歸返”,我都在出發前擬定了清單,寫下要去的地方、要約的朋友、要完成的事以及要買的書。然而在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的殘酷現實裡,我常常都在修訂行程,目的是竭力塞爆始終不足夠的假期,充實之餘仍帶閒適(沒有難度則顯不出自己作為“山寨版台北人”的偽高明)。

到了台北,很應景地開始邊走邊聽台語歌,特別是那些在新加坡時選來慰藉“思鄉情”的曲目。像是叫身邊朋友笑我怎麼那麼台客的伍佰的《下港人在台北市》:

但是生活是真舒适 嘛没亲戚甲你比
           
我爱台北市 自由的台北市
           
便利的台北市 思念故乡的台北市
           
繁华的台北市 享受的台北市

怎麼樣的台北,XX是誰人都可填充的形容詞,無論光彩四射或是沉悶暗淡,都存在著跳動的脈搏供人體會。熟悉還是陌生都是我眼裡刪不掉、心裡躲不開的事實,例如現通勤路線也有所改變,主要因為地鐵網絡的複雜化,帶來的衝擊是重新體驗地景和影響我的回憶和新記憶之創造的過程:從下榻的飯店附近搭乘捷運到台大旁邊的公館站少去了迂迴的奔波,而我也不能夠從公館在捷運上一路發呆到淡水……這些改變未然不是好事,畢竟打破陳腐的框框意味著新意義的創造,而那也是一種冒險。

與捷運或公車相比,我又更喜歡步行。在騎樓下或公路旁,大步前進或是碎步小跑各有樂趣。此行台北給自己做“補冬”之用的是一份紮實的人文補貼。新加坡朋友建議我到相對鮮為人知的景美人權文化園區上一堂自助歷史課。好容易找著地方的那個上午,冬風中的園區裡似乎只有我一個參觀者。我蹬著的皮靴鞋跟敲著水泥地“咚咚”作響,手裡緊握訪客中心職員遞給我的資料,不,我不用導覽錄音,比較喜歡自己慢慢閱讀看板。穿梭於軍事法庭、拘留所內設施等“景點”,在實物展覽中感覺和想像,為過去文學作品中閱讀到的主題剝去抽象、增加厚度。適逢降溫,儘管寒氣深入心扉,我仍幾度熱淚盈眶,所為的是昨日悲傷的故事。眼看今天的冤情得雪宛若一份遲到的愛卻仍具安慰性,並且教育後人不要重蹈覆轍而是必須尊重生命的尊嚴。

            走完景美人權文化園區的憂傷,我的下一站是催促詩的復興的齊東詩社。早已慕名且非常希翼到訪的地方,穿過又一棟迷人日式老宅的廊道,和式小間裡入目的詩人手跡故事滿滿,不愧為文學旅人戀戀風塵的足跡,帶領讀者引導作者陪伴閱讀的行者。一生一世情維繫筆尖的言語,也是對活著一事的鄭重允諾。這一次,我還欣喜地走入了同安街的紀州庵,來過許多次的文學地景,這回尤其激動的原因當然是看到古蹟修復完畢,過去曾是日本官員俱樂部的建築是我留學時一直等候它的復原的期待,現在終於如願踏入高雅精緻的日式屋宇,小心地走在榻榻米和迴廊上,如瞬間回到悠遠的歷史場景一樣。同安街的紀州庵是我蒙著眼都能夠從古亭捷運站走得到的地方,一路還能夠看到熟悉的景物,心裡非常溫暖。

            已然不再是合格的文青的我,還是忍不住夜行文青喜愛的咖啡館和獨立書店,也不為趕甚麼流行、露甚麼矯情,更多是不想錯過有心人執著堅守的風景,重新品賞我當年在台北初嚐的每一絲舒適隨性或熱情的氣息和觸感。冬夜有熱血護航,心就不會困倦,也不會酸冷。台北予我不凡的能量莫過於此了。

            撩人的台北、新鮮的台北,我始終慶幸還有台北的點點滴滴讓我心嚮往之,讓我可以回來沉澱、思考、漫遊、放鬆和進補,清清楚楚地補足我心中最貼近的文學養分以及任它的人文韻味包圍我這旅人的感官。


我一定還會回來,我城。

Wednesday, September 30, 2015

关于“无题”



俄国表现主义、抽象派画家瓦西里·康定斯基 (Wassily Kandinsky)有这么一幅叫做《无题》的作品。开放诠释、自由解读,赏画者可以随己意对作品进行剖析。一些评论者大概就会借着理论的基础和对画家惯常画风的理解来努力地概括出一个所以然。色彩的选用、线条的粗细等等都有文章可做。

无题, 不等于无内容。

然后想到的是“无题”大师,晚唐诗人李商隐(图为梁启超抄写李商隐的《无题》)。他的无题诗留给读者饶富意趣的玩味空间,感情饱满不名言对象为何。即便是有明确题名的作品,如家喻户晓的《锦瑟》,也大玩“无题”的效果,让世世代代的读者,无论是学究还是一般学子,都读得满怀疑惑。却不得不说, 这没法对号入座的诗好啊——好就好在它的不对号入座, 让人随处都可坐观风景, 不是吗?

无题, 的确可以很有趣。

多年前写文章, 也偶尔爱出“无题”牌,回想起来不免有点惺惺作态。有时候是真的没法从脑子里摸出题目,有时候则只是想开个小溜……可是渐渐活出一点岁数了,才体会到真正的“无题”是确实存在的。 在生活里的许多方面, 难以言喻的苦楚、无从解释的恋 或恨, 都有贴不上标签的“滑溜表面”,不是吗?没法明说的种种, 没法干脆解开的团团,在我来看, 就是一个个的无题嘛。

说真的, 无题, 还真是无所不在。

看着它, 让无限的可能性油然而生,就是生命的段延续吧。